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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天涯长路》网络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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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31 16:3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篇小说《天涯长路》网络连载

2015.8.31   来源:阿克苏数码摄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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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肖道纲,女、56岁,四川大邑人。新疆兵团作家协会会员。原任新疆兵团农一师党委统战部正处级副部长。1965年开始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学术论文及撰写地方志等共150万余字。创作小说笔风朴实无华,人物刻画细腻,情节跌宕起伏,具有强烈的真实性和艺术感染力,深受读者喜爱。
                                                     序
     半个世纪来发生在中国西部的一切奇迹般的变化,都是跟一个伟大的事业联系在一起的,它的名字叫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这是一个在祖国西部疆域担负着特殊任务的特殊群体:它是一支建设大军,同时又是保卫祖国边疆、维护祖国统一、加强民族团结的有生力量。它的成员来自全国十几个省份,包含着十几个民族,有工人、农民、转业军人、知识青年。他们在这片古老而年轻、荒凉而又丰腴的土地上演绎的故事,是一曲人类改造大自然、战胜大自然的时代赞歌。
    肖道纲的《天涯长路》,描述的就是60年代初从上海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批知识青年的富有传奇色彩斗争生活。由于生活环境的巨大反差,也由于共和国在长达三分之一个世纪中所演变的跌宕起伏的社会政治背景,这些故事不能不时而艰难险阻,时而云开日出。上海支边青年们在大漠艰苦的环境中磨练自己,渐渐与老军垦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从而使自己也变成了真正的兵团人。正如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这些人即使日后离开了兵团,他们身上那种兵团人的烙印、兵团人的风骨却再不改变。这个富有巨大精神能量的群体,日积月累地影响着哺育着他们,使他们的精神世界有了一种非常珍贵的特质,这种特质只有在一个非常特殊的环境中,经过长期的熔炼、磨练才能得到。这个环境就是:它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又有严格的现代化组织,极具艰苦而又有伟大的使命感和凝聚力。我们很难用一些词汇来界定这种精神特质,,因为他是那么地巨大、丰富而又深邃,因此我们只能用一个简单的符号来表示它:兵团人。
    发生在六十、七十年代的那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知青运动,不管其间有多少挫折和失误,但就其基本方向而言,无疑是积极的,正确的。他一方面给农村、边疆地区带来了现代文明的新生力量,同时也使这些知识青年得到了切身的磨练和丰富的精神营养。城市和农村在人口、知识、物质财富诸方面的双向流通是现代进程中所必不可少的,是文化文明发展的需要,也是文明进步的一种标示。我不赞成那些以为知识青年在农村、边疆吃了一点苦就觉得是受了莫大委屈的观点,也不欣赏那些肆意渲染知青们受苦场面的作品。我至今依然崇尚英雄主义、理想主义而不苟同一切从自我出发的利己主义、享乐主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进50年的历史证明,投身于她的怀抱的来自上海、天津、武汉、北京、杭州以及山东、河南、江苏等地知识青年,已经有机的溶入这个群体,成为这支减少大军中的最积极,最生动的有生力量之一。他们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记是永不磨灭的。
    肖道纲的小说以人物线索贯穿社会生活,展开性格。通向主题。现实与幻觉,景物与回忆,幽默与抒情巧妙结合,戏剧性的情节引人入胜。虽然小说的文字、技巧还达不到娴熟精通到的程度,但她是用自己全部的热情来写这部作品的。他会跟上海支边青年长期相处,同甘共苦。她熟知、理解他们。小说中的人物、故事就是曾经在她身边或在梦境中发生的故事再现。她就是用这种真实、质朴的情感和文字,营构了这部洋洋进50万言的作品。她用她的形式来完成对昔日战友的怀念和歌颂。真实、质朴,也就成了这部小说最显著的艺术特色。
    共和国已经迎来了50岁华诞,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也已经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历程。在这个时候,肖道纲出版她的《天涯长路》就显得格外有意义。这是她献给祖国和兵团母亲的一份珍贵礼物。我为她的这份真情所感动,同时为她的成功而高兴。
                                                                                  王贵振
                                                                         1999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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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8-31 16: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雪菲从香港回沪探望父母,欣闻原兵团战友合伙开办的绿尼进口装潢材料公司今日在浦东开业。她准备不请自去,给大家来个“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
    雪菲在客厅的一幅油画前,久久伫立着。
    她身材颀长,丰腴、雪白的双肩和脖颈露在麻质的海蓝色无袖衣裙外。她伸手去触摸画中的那棵树,纤细的指头儿却停在了空中。
    30年前,她和勇发曾在这幅油画前,长久凝望过画中的那棵树。
    他俩奇怪,18世纪欧洲画家作品中的怎么会与中国西部大漠中那颗老
胡杨树的神韵如此相似?
    那时,她和他正青春年少,两人情真意切,都沉醉在初恋的梦幻和希冀的欢娱中。
    雪菲是1967年为躲避被揪斗的表姐俞静的牵连,从新疆塔里木逃回上海的。第二年,勇发回沪探亲,来看过雪菲。
    谁知。在勇发与雪菲相会后的第二天,香港的大伯和哥哥,就差人将雪菲护送偷渡到了香港。
    勇发再次到雪菲家时,已是人去楼空。
    他怀着一颗痛楚忧伤的心,只身回到那万里之遥的天涯大漠。
    风风雨雨30载。
    雪菲此次从香港回沪探望父母,欣闻已回上海的勇发牵头办的兵团战友合伙的“绿尼进口装潢材料公司”在浦东开业。她准备今日给勇发和原兵团十八连的同伴们一个惊喜,不请自去,来个“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雪菲五十多岁了,但她仍如过去的雪菲,恬淡、俊美。她的头发样式很美。少许的几根白发不惹人注意,那柔软细密的发束在雪白的后劲上打着卷儿,仿佛还是小时候母亲精心摩挲成的样儿。她的眼睛深秀、瑞泽。上下眼皮的细纹,在涂过收缩营养水后抹上了眼影,加上拉长的挺拔的睫毛,显得十分柔和、妩媚。她的清雅、白皙的脸庞,小巧挺秀的鼻子和微启的柔唇,比30年前小瓷人儿似得雪菲,显得更加成熟、温婉、高雅。
    母亲走过来,爱怜地说:“雪菲,一别十几年,朋友们成立公司,我看你要带些心意去!”
    “姆妈,我晓得的。”
    “还有那个勇发,他··············”
    “姆妈,我晓得的。”
    “你现在有公司,钱是小事,情义是大事。”
    “姆妈,还有十八连的伍班长,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可他在我喂猪的四年中,对我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对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姆妈,我从
新疆走的时候,曾偷过伍班长的一块和田玉。”
    “什么?你偷过人家的和田玉?”
    “是的。”
    雪菲笑了,露出了年轻时代曾经有过的天真神态。
    “那你为什么要偷呢?

    “我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以为这是新疆的宝石,我唯一可以作为纪念品的东西,就顺手从他桌子上拿走了。所以,这次我可以以这个名义,回报老伍班长一些心意。”
    “你自己斟酌,不要亏了他们!”
    雪菲从油画前又走到自己的卧室。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细细地又打量自己。
    他临出走香港的前一天,勇发来看她。他们正是在自己这间卧室里,完成了他们从心灵相吸,两情相悦至肌肤相亲的初恋过程。以后,无论她走到天涯海角,去美国送子上学,在西欧、新加坡做生意,她和他初恋中的浪漫情怀和所发生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在她心里,而没有忘记。
    她知道,沧桑岁月,天涯长路,勇发肯定也已两鬓斑白,面上生皱。但是,她还是要尽量打扮自己,不愿让自己现在苍老的形象将他心中留下的美好印象破坏殆尽。
    她轻轻抹了一点紫汁色的唇膏,使嘴唇与眼影搭配得更和谐。她在镜子前顾盼了一阵,直至自己也无可挑剔。然后,他走到窗前,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揣想着与勇发相见的那一刹那,会是怎样的心境。谁知,顷刻间,她的眼里就噙满泪水。
    30年相思,一朝相见,那悲,那喜,能不让人伤怀?
    “雪菲,8点30分了,早点走吧!小心路上堵车!”母亲又在催促她。
    她应着,却又翻开自己的保密箱,筹划着,要带去多少钱物,才能了却此番“绿尼”之行的心意。“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不出门。”母亲又在催了。
    终于,她穿上了自己精巧的高跟鞋,下了楼,亭亭出了弄堂口。
    一辆墨玉色桑塔纳,迎着远处银灰色的东方明珠,飞驰在浦东路上。
    驾驶座上的女司机丽丽,正教训自己的弟弟:“峰峰,你要把皮带上的挂的饰物和脚脖上的小铃铛取掉,还要把那怪异的所谓‘酷的狠’的头发捋捋平。”
    弟弟却不服气,反嘲笑姐姐:“丽丽,这是时尚,懂吗?你已在时尚的潮流中落伍了。”
    “喂!今天你扮演的角色不是卖摩托车的小老板,而是绿尼公司的经理,知道不?”
    “姐,当经理也得有创意,还需要认知和勇气,在就是灵光闪念,知道不?勇发叔叔这个董事长看重我的地方,正是我的创新和勇气!”
    是的,有人一辈子做木匠,一辈子用一种方式锯木板,用一种方式钉钉子,一辈子无创意,一辈子不长进。丽丽想,弟弟既然年少做摩托车生意已经积累了小河游泳的经验,也许他也具有在
新疆兵团当团长的父亲的基因。或许,他将来会成为大江大河中的弄潮儿,但愿他对待工作的事业,像他对待生活时尚那样富有创意。
    但是,她仍要将他的军,她说:“平时你用我的车,就算了,谁叫你是我阿弟呢!今天,那可就对不起了,经理先生,今天耽误我的出租车营业,那是要付车费的。”
    他从自己的“玛莱特”T恤口袋中抽出一张百元票子,递给姐姐说:“对不起小姐,要车票的!”
    丽丽却不接:“先生,一天包车要300元的啦!”
    姐弟俩终于哈哈大笑了。
    早晨的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冉冉升起。浦东开发区如林的楼群、青青的草地、五色的花圃和那耸入云天的东方明珠,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丽丽的桑塔纳一拐弯上了浦东大道,直奔“绿尼进口装潢材料公司”而去。
    沙海昨日从新疆飞回上海,下午处理了团里办纱厂购置机器的一些事,晚上就住在本师驻沪办事处。
    今天,他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就下楼散步。
    这里是上海新开辟的一个小区十几栋高层楼房,地砖铺设奇特的庭院,形状各异的小块花圃,高雅雕花的楼梯扶手,,廊上挂着欧洲名画,散发出浓厚的欧洲文明的气氛。
    忽然,他看见了俞静。她立在一颗修剪漂亮的灌木那边,身着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轻轻地唤她:“阿静!”
    她回过头来,惊喜地上来和他握手:“沙海!”
    “你这个自治区的官员,怎么住到怎么师的办事处?”
    “我永远是兵团的战士,是上海的闺女;在此地就是老百姓了。”
    两手相握,久久不放。
    她仍像年轻时代意义,感受到他心灵的颤战。他呢,仍是敬重她,爱她。几十年来,他把对她的爱情和友谊沉淀在自己心灵的深处,苦苦地咀嚼,回味。
    她还是像大姐和领导一样,亲切地对他说:“沙海,我的团长同志,今日可是天赐良机。我到庐山参观一个研讨班刚刚结束回上海,咱们到浦东中央公园去玩玩,怎么样?那里在搞海南植物艺术展,听说有不少奇异的花草。咱俩几十年的老朋友却没有在一起玩过啊!”
    “可是,我上午要去参加一个公司的开业仪式!”
    “哪里的公司?”
    “喔,想不到梦想成真,打回上海办公司了!”她乌黑的秀眉飞上额角,很感兴趣地问,“公司经营社么项目?”
    “现在只有进口装潢材料,将来可能会多发展几个项目。”
    “太好了,我和你去看看,我还可以带一个总经理去。他是区经贸委下属公司的老总。本来,他想到新黄浦爱奇爱特网购中心建材装饰材料部去看看。现在,咱们给他宣传宣传自家的公司,好吧!”
    沙海笑了,从年轻时他就是这样,有阿静在,他就有了主心骨。他说“那当然好!如能买公司的货,他们会高兴得跳起来的。那就说定,咱们吃完早餐,先到浦东中央公园领略南国大自然的风采。 十点钟赶去绿尼公司参加仪式。办事处黄主任有车送我们。”
    “好的。沙海,在上海遇见你,我真太高兴了!”
    沙海默默地点头。农场的劳动,,大漠的夜色,纯真的友谊和爱情,忽地飘到他眼前,一切思绪尽在不言中。
    彩娣跨进嘉毅的家门,就急火火地说:“快点,凤莲厂里的车在弄堂口等着呢。”
    嘉毅母亲说:“我都催他几次了,他还在网上冲浪呢!”
    嘉毅母亲原来是青年话剧院的演员,要不是儿子在
新疆落个瘫痪拖累她30年,她恐怕已事业有成了。虽然她已72岁,但说话仍字正腔圆,一投足一举手,仍透出演员的风采。她对五十多岁的儿子总是迁就,心疼。
    父亲却总是埋怨地喊儿子:“啥个网站!两个小时了,还没读完那些浪子的信件?”
    彩娣走进嘉毅的卧室,看见他赤膊,只穿着短裤坐在电脑前的轮椅上,正在Internet上冲浪。她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的信件:“野鹿儿,你的命运真好,合伙公司今日就要开业了。我呢,惨了!昨日,我的汽车碰到了一辆摩托车,人虽然没事,但敲了我8000元。人说祸不单行,我可得小心点,Particlc。”
    彩娣催他:“股东先生,你不能迟到,快下网吧!”
    嘉毅眯忪着眼睛,瞧了彩娣一眼:“你先出去,叫我妈来帮我穿裤子。”
    “忸怩什么?我给你穿!”彩娣帮他穿衣裤,边埋怨他:“上网比炒股还着迷,我看你以后越来越痴的!”
    虽然都是五十多岁的人,彩娣早已抛却一切杂念,只为了完成自己久违的心愿,无论以妻子的身份,还是以保姆的身份,她都愿意伺候他,直至终身,因为他是她一生中唯一是自己真爱的男人。
    嘉毅却还沉醉在网上乐趣之中。刚才,一个叫白矾的网“妹儿”问他多大了,她说,她和他昨天下围棋时,感到他像野鹿一样走来走去,心神不定,问他是不是爱上她了。嘉毅想,她哪里知道自己是个瘫痪多年的残疾人,而且一辈子没爱过一个女人!
    他对彩娣说:“一个‘妹儿’,还以为我是活蹦乱跳的‘野鹿儿’呢!”
    “什么妹儿、鹿儿的!快别说疯话了,凤莲和大门牙两夫妻在下面等着呢。”
    “他们为什么不上来?”
    “人家在弄堂口吃豆浆油条!”
    “凤莲这个厂长,咋这么艰苦呢?”
    “阿拉兵团出来的人,福也会享,苦也能吃,辛辛苦苦赚的钱,人家不会浪费的。”
    母亲和彩娣三下五除二将嘉毅梳妆洗吃好,大门牙上来将他和他的轮椅,两趟就弄下楼去了。
    嘉毅上了车,对凤莲说:“凤莲,幸好你厂里有这部车,否则,我的轮椅还没法带去,谢谢侬!”
    凤莲说:“都是咱十八连的人,不要见外!”
    “十八连,数我最可怜,瘫子,没办法行动啊!”
    “我听说,你电脑炒股赚了十几万,现在又上什么网,还成天周游世界,活的比我们还潇洒!”
    嘉毅摇摇头,说:“我还是想当个健全人。你看你,一个新疆回来的外地拖挂媳妇,自力更生,奋斗十几年,,成了厂子,百万富翁。我寸步难行,终日像孤魂一样,当然只能上网去寻游魂聊天。下棋什么的喽!”
    大门牙从新疆回来一直在厂子里工作,每月才700元,虽说老婆赚钱多,但他总觉得在老婆面前矮了一截。他非常不愿意提钱的事,于是,他大声对驾驶员说:“走!从南浦大桥过去,朝
浦东大道绿尼公司走,阿拉十八连老战士干什么都齐心得很,我们可不要迟到了。”
    于是,汽车拐上大街,不一会,便融入了城市的车流。
 楼主| 发表于 2015-9-2 14:44: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突然,雪菲“啊——”地大叫一声。赶车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吼道:“谁在那里?”原来她一抬头,看见了一张可怖的面孔。那男人是独眼,瞎掉的左眼深深地陷了下去,鼻梁带鹰嘴,仿佛游侠书中的坏人。


       雪菲踽踽独行在大漠之中。
    她撑着一把粉色的花伞,向前亭亭走去。
    戈壁苍穹,幽蓝,辽远。
    一条农场的便道,通向远方。大道左边是一条几百米长的沙枣林带。林带那边是大渠。渠下便是一块四百余亩的条田。地里长着青绿、茁壮的庄家。条田那边,便是长满红柳的沙包了。
    雪菲听连队的人说,顺着这条渠下的大道一直朝前走,往右拐弯,在往左拐,在往前经过一个沙包地,便是十六连雪菲跟着她表姐俞静,十多天前从上海集体支边来到农场。俞静分在十六连,雪菲分在十八连。雪菲此刻是去找表姐的。
    从上海出发,在
吐鲁番大河沿下火车,雪菲就有些失望了。坐了五天的汽车后,分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农场。她看到那莽莽黄沙、戈壁砾石,凄凄荒草和异域情调的维吾尔平顶泥房,觉得自己仿佛似一朵蒲公英般的茸毛,飘落在天之涯,地之角,心里无比空落、害怕。
    上海青年们分到连队后,住在地窝子里。那墙角密密的芦苇草,那还未剥尽树皮的毛茸茸的床板凳腿,特别是半夜呜呜的风声和地窝子前面那一颗老胡杨上的虬枝,都使她感到落入这陌生境地的胆寒。她想去问表姐,难道大家就驻足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雪菲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复旦教授、地理学家,民盟成员。母亲是艺专教师,会画一手好画。抗战时期,伯父在香港曾为内地抗日捐助过钱财,现仍是香港美华实业织造公司董事长。雪菲从小住在伯父在上海建的洋楼中,长期有保姆伺候。她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文静、温柔、俊气。
    她今年刚刚初中毕业,适逢新疆兵团在上海大规模招募青年,她跟着表姐报了名,不顾父母的阻拦,就来到了祖国的边疆。她原以为边疆是雪山、草原、牛奶、哈密瓜,是那神秘的维吾尔小姑娘的舞姿,是那遥远地域的博大壮美。来到连队,那千年的戈壁和初开垦的处女地的蛮荒,击破了小姑娘理想的梦幻。她伤心透了。
    泪水从她深秀瑞泽的眼睛漫了出来,沾湿了她的睫毛。今天。连里给大家每人发了一把
维吾尔人的传统工具,足足有四、五斤重的坎土曼,像小蒲扇那么大,她害怕了。人们都在打磨自己的工具,她却悄悄地找表姐去了。
    她一个人走在大道上。野风吹动她鹅黄色连衣裙。晌午的戈壁骄阳,把她的花伞嗮的热烘烘的。她的颀长的身体和粉色的花伞,活脱似一朵单生的野麻花儿,摇曳在寂寥的戈壁一隅。
    一阵旋风平地而起,一直升到空中。沙尘和衰草在半空扭动,扭动。那蛇一般扭向天空的沙尘,好似阿拉伯神话的魔瓶中放出的妖孽的浓烟。她的背脊一阵发凉,心里产生了恐惧。她不由得嗫嚅着:“这是啥神力,吓煞人啦!”她在瞧瞧周围,沙枣林,野碱滩、芦苇草,刺眼的阳光,辽远的天空,都死一般的寂静。
    她捋了一下飘散额上的留海,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大道上满是车辙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蹄痕。尘土有一两寸厚。她每下一脚,就“扑”地飞起片片尘土。漂亮的黑皮鞋已面目全非,雪白的套袜沾满了尘泥。
    汗水沾湿了她的面颊和头发,原本小瓷人儿似的女孩子两腮热得鲜红。
    到了路尽头,她向右拐了一个拐,又向前走去。左边是庄稼地,地里好像有人声,但是她没看见人影。右边仍是碱滩、芦苇、骆驼 刺、芨芨草,一直铺向天边。
    她望着地平线,喉咙哽住了。
    她想起了带着琇琳琅眼镜的父亲。还有泪流满面的母亲,以及在大学读研究生的哥哥。他们都曾给她讲过,丝绸之路,那里曾是古代的流放地。亘古荒原,绵延不断,无比蛮荒。她以为家里人是吓唬她的。谁知。果不其然。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裙。不一会,大漠风又风干了她的眼泪。
    她又拐上了一个弯,在大道上一直向前走去。
    果然,走了两三里路的样子,前面冒出了一片沙包。沙包间,胡杨树星罗棋布。大道伸进了古老的胡杨树地。
    她停住了脚步,觉得好似来到《水浒传》中的黑松林,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有些悔了,今天不该贸然从连队出走。
    “突突突突!”一辆东方红28拖拉机从背后驶了上来。她掉头一看,往后退了两步。
    车上直直坐着两个驾驶员,那两个人满头满脸都是土,只有两只眼睛在活动。
    那两个土人哈哈大笑,问她:“同志,到十六连吗?我们带你一会就到了。”
    “勿要!我勿要坐车!”小姑娘吓得摇头又摇手。
    一个家伙说:“傻丫头,在戈壁滩上还能硬撑!”
    “突突突突!”拖拉机蹦蹦地进了沙包。
    有拖拉机壮胆,她收起花伞,疯了似得跟着那拖拉机跑进了沙包,钻进了胡杨林。
    足足跑了十几分钟,道路又穿出了沙包,这时,远处出现了白杨林带,那就是十六连。
    她腿酸了,脚底疼了,满身是汗。又走了十几分钟,她找到了俞静。
    一排土房前,阿静在用石头打磨坎土曼。喀-喀-喀那钢音,铮铮有力。
    “阿静表姐!”
    阿静抬起头来,睁大了细长乌黑的眼睛。
    “雪菲,啥人带侬来的?”
    “阿静!”小姑娘一步跨上去,抱住表姐的肩,呜呜咽咽地哭了。
    表姐紧紧地抱住她,缄默不语,两只嘴角深深地陷了下去。
    抽泣一阵,雪菲抬起头来,看见阿静的表情,大吃一惊。
    阿静的短发向里窝着,仍是柔软灿然。但那冷峻的眼神,焦干的嘴唇,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像在上海学校当学生会主席那时那样热情、出众、眼里溢满笑意。雪菲发现表姐的眼光没有固定的焦距。总向远处游移,仿佛要寻找什么,要抓住它似的。
    “阿静,我觉得,此地块,不像宣传的那样。”
    阿静仍然不语,眉头微蹙,沉默许久,才一手扶着她的肩,说了一句话:“雪菲,既然出来了,只好走下去。”
    “阿静,我很害怕!”她没说害怕什么。
    阿静没有答她的话,又轻轻地拍了她的肩。
    雪菲压低声音说:“这里真的很可怕,真的像流放之地。”
    阿静的嘴角又往两腮拉拉,没出声,只低下头看看自己已嵌上泥质的指甲。她领表妹到宿舍,给弄水喝。
    进了宿舍,雪菲好像到了自己的宿舍,一样的大地窝子,一式的上海老式皮箱,一色紫色大方格被面,还有那没剥尽树皮的毛茸茸的床凳腿。小姑娘们有的在吃五香豆,有的靠在被子上出神,有的蹲在地上磨
坎土曼。见雪菲进来,都跟她打招呼。
    “侬可是十八连的?”
    “明天也要下地做生活了?”
    “阿拉是不是上当了?”
    俞静端一只印有红字的缸子,给雪菲喝了几口凉开水,就赶紧拉着表妹出了地窝子。
    这时,天边由西到东扯起了一道灰色的帷幕。阿静对表姐说:“不要遇上风暴呵,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自己走!”
    雪菲告别了阿静,转身急急向大道奔去。她明白了,阿静怕她谈到新疆的话题。
    她觉得表姐变了,变得深沉了。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十六连,就是要讨一个阿静的说法,阿拉到新疆到底是不是上当了?可是阿静一变过去热情的宣传而缄默不语,雪菲心里窝着气,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你坑一声也行,只说句“既出来了,就只好走下去”就搪塞过去了。她对阿静有些想不通。她心里急,就走得特别快,一会功夫,就穿过沙包,拐了弯。
    太阳的热力一下子减了下来。但是,她嘴唇已变得干焦了,额上的留海被汗水粘在头上.她抱着自己的花伞,急急匆匆向前赶去。忽然眼前一暗,太阳被黑风吞没了,西边的半个天都黑了。
    小姑娘大惊失色,撒开腿,飞快向前奔去。
    地上的秸秆和衰草飞上了半空,沙尘开始弥漫在空中。不一会,狂风大作,呜呜发出怪叫,撕扯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命向前奔呀,奔呀,像个逃命的小白兔。
    黑风遮掩了整个天幕,几米外已看不清道路,地上的尘沙似流水一样在走。沙粒把她的脸打得生疼。她双手不停地挥动,护住自己的头和脸,顶着黑风暴往前走。慢慢地,她的身子像宇航员一样,失去了重心。沙尘钻井了她的衣领,她的鼻孔、嘴巴、耳朵。她脚步蹒跚,身子飘忽,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活像静电感应的可怕样子。
    面临突如其来的大自然的暴疟,小姑娘这时倒一反常态,忘记了哭泣。因为此时地,她最明白,自己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她踉踉跄跄在黑风中往前移去·······
    这时,一个勘探员的遭遇,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刚上初一时,少先队组织了一次队日。中队与一支在
上海休整的勘探队部分成员联欢。在城隍庙曲径的长椅上,一位姓宋的女队员讲述自己在终南山碰到暴风雨。女队员毕业于中南地质学院,是一位细眉细眼的腼腆姑娘。当暴风雨来临之际,那女队员抱住一颗崖边的大树,整整四个小时··········
    雪菲眯着眼,也试图找到一棵树,或者什么能蔽风的物体。
    这时,她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是揣摸着方向往前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她摔了一跤。等她抬起头来时,她看见自己正趴在一个小棚子的门跟前。她想起来了,上午来的时候,她的确看见过左边的瓜地里有一个棚子。
    这正是瓜地的一个看瓜棚子,只是还没搭好,连门都没有。她一下子跳了起来,窜进了小棚子。躲进棚子后,她一下躺在还未搭好的一个木板铺上。这时,小姑娘才“爹爹”“姆妈”地哭喊起来。
    可是,正在这时,她听见一个粗砺的声音:“奶奶的,这么大的风,碰他妈的鬼啰!”
    雪菲一咕噜从板铺上翻起来,抓起了自己的那把花伞,轻轻地走到门口,把头朝外一瞧,朦朦胧胧之中,只见一个人猫着腰拉着一辆毛驴车,跌跌绊绊向棚子走来。她再仔细一看,赶车人头发被风刮得竖了起来,活象小鬼。她的头轰地发了麻,便赶紧缩回去,一头钻到铺板下去了。
    那人把车栓在棚子柱上,也钻进了小棚子,一屁股坐在地下,靠在板壁上骂老天爷:“奶奶的,碰他妈的鬼了,刮起黑风了!”
还是那两句沮丧的粗话。棚子很暗,看不清来人的面孔。雪菲蹲在铺下,把头死死地埋在膝盖上,大气也不敢出。她心里谋划着,一旦与坏人遭遇,将怎样抵抗。
    风一阵阵在外面呼号,小棚子也一阵阵乱摇乱响。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雪菲的腿蹲得酸酸的,头也憋得喘不过气来。她轻轻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房子里好像亮了许多。那人也把头埋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他抬起头来,发现黑风过去,天已放明,自己先走。
    忽然,雪菲“啊-”地大叫一声。
    赶车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吼道:“谁在那里?”原来,她一抬头,看见了一张可怖的面孔。那男人是独眼。瞎掉的左眼深深地陷 了下去,鼻梁带鹰嘴,仿佛游侠书中的坏人。
    雪菲大气不敢出,浑身筛糠似地发抖。
    那人视力很低,看不清铺板下的雪菲,但他又是一声大吼:“干什么的?快出来!”
    她把伞柄对着外面,憋住气,就是不动。
    “老子可是战场上吃过枪子儿的人,再不出来,就不客气了!”
    “砰”地一声,一扇铺板飞了起来,雪菲猛地站起来,用伞柄对着正在发火的独眼人。
    对持好一会儿,独眼人往前走了两步,用一只眼定定地把小姑娘打量了一阵,忽然“呵呵呵”地笑了:
    “是
上海阿拉吧,怎的弄成这副摸样子?”
    伞柄还是对着他。
    “好了好了,你这个孩儿,快把武器放下!”
    雪菲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仍警惕地瞪着双眼。
    “你这个姑娘!你就别害怕了,我是十八连后勤班的老伍班长,这眼睛是壶梯山战斗中被敌人打伤的,你们来的那天,我见过你的!”
    雪菲听说是十八连的班长,还认识她,像见了亲人似地伤心得“嗷呃儿”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你这个孩儿,咋的跑到这里来了?”
    仿佛前面站着的不是一个面目可怖的陌生人,而是她的慈父,她的母亲,雪菲哭了很久很久。
    “好了,好了,黑风快过去了!”
    伍班长走到门口望了望,对雪菲说:“快来看,南半天都亮了。风暴快过去了。“
    小姑娘走到门外,看见北半天黑得像锅底,南半天亮了。可以看出,她的脸花得像个泥娃娃。
    黑风终于过去了,雪菲两腿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瓜棚外的瓜垅上。
    “咱们回连队吧,我还得回去喂猪呢。”
    雪菲爬上了毛驴车,班长“得儿秋”一声,大轱辘车叽叽嘎嘎地朝前走去。
    天放亮了,太阳浑圆地挂在西天。她看看自己腕上的英纳格表,时针指着8点,正是连队下班吃晚饭的时候。小毛驴经过一场风暴,也像送了一口气,得得地蹦了起来。
    雪菲始终把头掉到一边,尽量不看老伍班长那张令人恐惧的脸。她想将老伍的友爱和善良保存在自己心里。  
    不一会,他们回到连队。跳下车,她对他说:“老伍班长,谢谢你!不过,今天遇到暴风的事,你不要给别人讲,好吗?要是传到上海,阿拉父母都会担心我的。”
    “好的,你这孩子倒怪孝顺的。”
    老伍赶着车回猪号去了。她却没回宿舍。她跨过林带,来到渠边,在渠里洗净脸上的泥尘,细细地理顺了头发,把浑身上上下下的浮土拍打干净,又伤心地哭了一阵子,才款款走进了地窝子宿舍。   
    班长牧兰,拿着扫把在打扫门口地上的尘土。她见雪菲回来。就向她:“雪菲,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你看见黑风了吗?”
    小姑娘们怨声载道。
    “吓煞人啦,老天爷呵!”
    “啊唷喔啦,这日脚没办法过啦!”
    “地窝子都快飞起来了,以后还不知道有啥更怪的事发生呢!”
    雪菲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铺前,用火柴点着了自己的煤油灯,看见床头黑漆的箱子上全是土。牙刷缸子底是黑的。小镜子、雪花膏瓶盖上,都蒙上一层土。她再摸摸铺上的单子,全是沙粒粒。
    挨着她床铺的彩娣突然叫了起来:“要死哩,我的绵白糖缸子里全是砂子,不好吃了呀,真是作孽呵!”
    “作孽呵,我今晚没办法睡了呀!”外号
喇叭花的巧蕙在诈唬。
    雪菲抬头一看,喇叭花床铺顶上出现了一块大洞,地窝子顶飞了一块。
    她想,不只是自己遭遇了风暴。这场风给大家都来来了灾难。
    她很快抖掉单子上的沙粒,擦去箱子上的尘土,就用自己两只热水瓶的水洗了头,擦了身。
    “啊呀,屋顶上又掉下来东西了!”喇叭花又在诈唬了。
    有人在屋顶上走动,忽然,那块露天的洞被人盖住了。
    大家都安静了,注意力顿时集中到了房顶上。
    “咚”地一声,有一个人从地窝子顶上跳到了地上。那人终于出现在门口,大家一起喊道:“小黑子!”
    小黑子叫张建成,是连队的文教,三十多岁,一米六的小个头,脸皮黑,但浓眉大眼,准头丰隆。他幽默风趣,和蔼可亲。他因唱“什么小黑子,把俺拉长15公分,不就是个美男子吗?”
    哈哈哈哈!······女生们都笑了,地窝子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小黑子走起了维吾尔男子舞步,唱了起来:
    农场就是我的家,
    我的那个家呀园子大。
    东边出太阳,
    西边落月亮
    骑上我的枣红马,
    一天就是二百八!
    也不知道谁写的词,也不知是谁谱的曲,小黑子右手舞动,打着响指,左手摸着后脑勺,眼神飞扬,脚下转圈。接着,又是捋胡子、扭脖子,那西部情调的旋律跳荡、悠扬、亲切,一下子把女孩子们的情绪调动起来了。
    “好!”
    “再来一个!”
    “亚克西!”
    大家拍手,欢呼。
    小黑子此时却突然正经起来,对大家说:“同志们哪,你们受惊了!咱们连队是个新开辟的单位,紧挨着沙漠,当然风暴就常来这光顾咱们喽!同志们!本来四、五月间风才是最多的,不知这场该死的风走了哪里的邪门儿,今天,突然扫荡了咱们连队两个农渠的条田。指导员、连长气的憋了气,一个领着一个排职工下地去给刮倒的包谷培土去了,一个领着二排去麦场上剁麦子去了。我来看看大家,是不是闹情绪了!”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觉得事态好像非常严重。
   
小黑子又说:“上海青年三间宿舍,有两间地窝子房顶掀开了洞,你们这间损坏是最轻的。”雪菲想,可能连长、指导员留下文教,是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吧!
    这时,绰号叫僵面孔的宋维平出现在门口。他满脸都是土,喊道:“同志们,你们怎么样?沙海排长叫我先过来给你们报信,他和勇发、吕钢他们把那边的房泥上完,就过来看你们!”
    僵面孔是首批进疆上海青年中最小的一个,才16岁。他的面孔仿佛被板子压过似的,扁平、僵硬。他个儿小,总围着上海青年排长沙海转,当然就成了传令兵了。
    小黑子上去摸着他的头说:“嗳,我说你这僵面孔,你是钦差大臣吗?为啥不早点来安慰这些女学生,叫我先行一步,跳了一个舞,瞧她们都笑了!”
    其实,僵面孔就是小黑子昨天吃中午饭打菜时给宋维平起的绰号,他关照炊事员大老张给宋维平多打点菜。大老张没听清楚名字,小黑子就说:“大老张,你记着,他的脸扁扁的,就脚踏僵面孔!”以后多给他打点菜,小娃娃离开上海来这么远的地方,怪可怜的!”
    僵面孔对女青年们说:“是小黑子文教叔叔教我们盖房顶的。放几块木板,铺几块麻袋片,抱些麦草,又压上红柳枝丫,嘿,蛮结实的。”
    “小家伙,还忘记了要和草泥倒上去糊住。”小黑子提醒僵面孔。
    “哦,勇发正在和稀泥,沙海他们正往房顶挑草泥呢!”
    “对了,小黑子笑笑说,”僵面孔一会就学会给地窝子上顶了。其实,等闲了,咱们自己打点土块,给你们盖上几幢土块新房子,咋样?”
    一听是要盖新房,这就意味着会搬出这阴湿、黑暗地地窝子,大家又笑了:“哦,太好了!”
    咚、咚、咚、咚!房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们来上房泥了!”僵面孔一溜烟跑了出去。
    女孩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出了地窝子,站在长满芦苇的碱壳地上看房顶上的男青年帮他们泥房顶。他们见男学生们的脸上都是泥浆和土,都咯咯咯地笑得喘不过气来。吕钢直向女学生扮鬼脸,他大声喊道:“小心晚上上
厕所,鬼来抓你们!”
    喇叭花喊道:“吕钢,你就像上海拾垃圾的小瘪三!”
    大伙儿都乐了。房上房下一片快活的笑声,把刚才的沮丧抛到九霄云外。
    雪菲没有笑,那是她的遭遇是孤独的。她想,这才是开头呢,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呢!
 楼主| 发表于 2015-9-8 16:2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老排长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吼道:“你不会干就慢慢来,干吗像火烧屁股似得?”技术员的脸也气的发紫:“你为什么砍断这么多包谷苗?苗断了,还弄虚作假,插到地里?”老排长一听,更怒不可遏:“他妈的个×还想吃大米饭,你张阿宝在哄鬼啊!”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开口了:“嘿,嘿!有错就改嘛。干嘛骂人呢?”见秀才与领导交锋了,人们都瞪大眼睛,不知事态怎样发展。

    天刚麻麻亮,篮球场那边那颗老胡杨树上挂的半拉链板就被“哐哐”地敲响了。沙海忽地坐了起来,嘴里喊着:“快起床!快起床!我们今天第一次上班,不能迟到了!”
    昨天一场大风,扫荡了十八连两条包谷地和两条棉花地。上海青年排第一天参加劳动,就遇上了紧张的救灾行动。沙海是上海青年的头,心里蛮紧张的,他又喊了一遍:“快点,快点,起床啦!”
    “天还没亮呢,哪能看得出苗在啥地方呀!”有人在嘟噜。
    “阿拉命苦呀,第一次上班就遇到突击救灾。”有人在埋怨。
    “排长,大家先走一步,我好像要拉稀!”还有人想耍赖。
    勇发说:“包谷地去拉好啦,新疆人又不讲究。”
    哈哈哈哈哈!宿舍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快点,少废话!”沙海已穿上白球鞋,在地上“叭,叭”踩了两脚,“快,揩面刷牙,完了拿上坎土曼跟我走!今天突击救灾,早餐在地里吃,带上碗筷!”
    十几分钟后,大家洗漱完毕,相互吆喝着,四十多名上海男女青年都上了农渠埂子的便道。
    东边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片红霞。空气凉凉的。一阵阵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弥漫在空中。渠下几百亩棉花地,在晨风中微微波动。远处,胡杨林在天边画出一条柔美的曲线。沙枣林子里,偶尔有一对鸟儿,“扑啦啦”窜上晨空。
    “排长,你拿磨石没有?小心坎土曼用钝了砍不动。”僵面孔紧跟着沙海,在提醒他。
    “小赤佬,瞎操心!连长说了,坎土曼钢火好,农场的地都是沙土,用不着一天打磨几次的。”
    僵面孔放心了,哼起了歌曲:
    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
    “碰你的大头鬼,这里不是生产队,是农垦农场,是军垦农场!”有人在后面骂人三门,“真是丑人多作怪,发配到大沙漠,还高兴个啥!”
僵面孔不睬那些说难听话的人,又唱到:
    朝霞里牧童在吹小笛
    露珠儿撒满了青草地
    ·············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我跟着笑牛儿上牧场
    ·······
    有人瞎打岔:“不是不是,是‘你为我把歌唱一唱’。”
    “嘿,都唱错了,是‘并排儿坐在篱笆旁’!”
    走了大约15分钟,他们的眼前展现一片碧绿的包谷地,包谷地那边就是未开垦的沙包。两种景色相映成趣。忽然,一只野鹿从沙包里跑到了便道上,小青年们一片欢呼:
    “鹿!鹿!”
    “抓住它!抓住它!”那惊恐万状的野鹿,一转身,又逃回了沙包。
    忽然,又有人在惊叫:“快看,一只野兔,窜到包谷地去了!”
    人们又睁大好奇的眼睛,在田野上搜寻。
    “看,排长僵面孔发现了低头上站着两个人。那是老排长陆家富和技术员周其旺。
    沙海加快了脚步。二十几个男青年几乎是一溜小跑来到包谷地头。
    两条包谷地,百分之二十的禾秆被封刮倒了。大家的任务是:给包谷培土,刮倒的禾秆要扶正。
    老排长抡起自己的坎土曼,嚓嚓几坎土曼土,就将一颗歪倒的包谷直株扶正。并在根部培足了土。他向大家宣布:“土培多一些,拍紧!每人完成五行。超过五行的,分别评一、二、三级能手。”
    沙海站在第一行,其余的人每隔五行依次排下去。僵面孔紧挨着沙海。他手搭凉棚,放眼一望:“乖乖,这么长呀!到那头有150米长吧?”
    技术员周其旺又交代:“注意,不要伤了根,更不要砍断直株啦!”
    地头的渠水汨汨地流着,这声音像是一支生命的歌,使人们忘记了这是大漠。大家忽忽啦啦地向地中间慢慢移去。
    周技术员对老排长说:“你在此地。我到棉花地去看看那些上海女青年,她们第一次给棉花打顶,我害怕有什么差错。”
    周其旺是江苏农村一个农民的儿子。小时候,他看到田里耕耘的农人,手扶木犁,笨拙地吆喝着水牛,慢慢地犁着大地,一色黝黑的脊梁,菜色的面孔,其旺童稚的心灵,便涌起阵阵苦涩。他常幻想,普天下的农人,都附有灵性,手指一动,就能让土地自动长者稻麦、棉花,那该多好。后来,他考上了浙江农校,分配到兵团农场。来到连队,放下行李,还未揩净漫漫长路洒在脸上的风尘,他便急急钻出地窝子,去看那一望无涯的未开垦的处女地。面对洪荒般的漠野,他的眼睛在地平线上搜寻。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地面没有一只野物。映入眼帘的是莽莽荒原和当风抖动的红柳和碱草。他的心掠过一阵长久的震颤。孩提时代的希冀,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动力,鼓动着他的生命。一丝看不到的微笑掠过嘴角。他想,这儿就是一个农机工作者最理想的施展才能的地方。农机机械化、科学化,就是自己最大的心愿。两年多来,他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成功地根植于三大农作物的实践中。加上他身材敦实、性格持重、待人平和,既有文化知识又能吃苦耐劳,因此,他赢得了全连上下的信赖。
    技术员来到棉花地,听见那些上海女青年“阿拉”、“阿拉”地叽喳个不停,活像麦子堆上撒下一群啄食的麻雀。
    此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母亲再不用发愁儿子在新疆找不到对象了。他的脸热爆爆的,心里感到一阵羞怯。
    上海女青年们已经进入棉花地工作,文教跟着他们,指导大家给棉株打顶。
    技术员站在大渠上,看见落在最后的是一个穿淡紫色花衬衫的女孩子,身材细高苗条,不时用于扶扶草帽,打顶的动作细致、认真。那是雪菲。他在望最前面的女孩子,中等个,两手开弓,动作很快,那是彩娣。周其旺走下渠梗深入棉垅时,他发现彩娣的 那两行棉株,高高低低,一点也不齐整。他大声呐喊到:“彩娣,彩娣!快停下来!”
    彩娣停下,慢慢往回走过来。
    周其旺顺着彩娣的行子往前走,每隔三差五地掐掉那些高高翘起没有被打去的棉心和叶子。
    技术员和彩娣碰头,他高声强调:“每一株打去一心和一片或两片叶子,绝不能打。棉花疯长,营养都被茎叶吸收了,棉铃就少了,这要影响产量的。彩娣,你不能心急慌忙赶成绩,而要踏踏实实地干活。你骗了庄稼,秋后可就哭了!”
    彩娣嘴硬:“侬可是说我骗人,是吧!”
    “我不是说你骗人,我是说你骗庄稼,就是骗自己。”
    周其旺是个平和的人,但谁要在工作中耍滑头,他就会给谁较劲。这会儿,他面孔涨红,眼睛圆瞪,眉毛也竖了起来。
    班长叶牧兰也有点儿恼了。她气彩娣不争气,丢了上海人的面子,也气周技术员说话不留情面。于是,牧兰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重新过一遍,彩娣从头检查一遍,把没打的都打掉!”
    “触霉头,阿拉今朝遇见大头鬼了!”彩娣不情愿地嘟噜着。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也会刷马桶的!”技术员是江苏人,能听懂上海话,他针锋相对地厉声呵斥她。
    喇叭花伸伸舌头:“吓煞人啦!”
    小黑子说话了:“同志们,姑娘们,阿拉上海小姐们,看见了吗,兵团人论事不论人,讲真格的,知道啵?”
    大家一个个噤若寒蝉,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地垅上认真地继续打顶。
    技术员对文教说:“小黑子,你注意指点他们,我到包谷地去看看。”
    周其旺急急向包谷地奔去,他怕这些韭菜麦子分不清的上海学生又会闯出什么乱子。
    到了包谷地,他横着插进地里,抽查那些培过土的包谷,是不是都扶正了,土培得结实不结实。来回巡视几次,他发现有一株包谷,轻轻一碰就倒了下来。他拣起来一看,是砍断又插在地里的,他心里一咯噔,顺便着那条垅子往前走。他发现好多包谷没扶正,培土也不着实,砍伤砍断,又重新插到地里的植株不少。他大声对着百米外的人吆喝:“谁干的这一行?”
    “听不见!”人在那头直摇头。
    他一边检查,一边打不往前走。等他走进负责这行包谷的小伙子时,才发现,这小伙子干得最快,一行快到头了。
    他对大家说:“都过来!都过来!”
    大家全傻了眼,都胆怯地回头看看自己干的活。
    阿宝怯生生地往回走,边走边低下头去刨刨土,半响才磨磨蹭蹭走到大家面前。
    老排长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吼道:“你不会干就慢慢来,干吗像火烧屁股似得?”
    技术员的脸也气的发紫:“你为什么砍断这么多包谷苗?苗断了,还弄虚作假,插到地里?”
    老排长一听,更怒不可遏:“他妈的个×还想吃大米饭,你张阿宝在哄鬼啊!”
    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开口了:“嘿,嘿!有错就改嘛。干嘛骂人呢?”
    带眼镜的青年叫宋百封,火车上几天很少说话,只知道看书,人们都叫他“秀才”
    见秀才与领导交锋了,人们都瞪大眼睛,不知事态怎样发展。
     “奶奶的个×,把庄稼都整坏了,你们他妈的还有理?”老排长见还有人啰嗦,更是火冒三丈。
     “整坏了,也不能骂人,领导要尊重下属的人格!”秀才还爱据理力争。
    技术员见事态转了向,很丧气,他只好向大家解释:“什么骂人,那都是河南人的口头语。”
    老排长见秀才还有一套理论,什么人格不人格的,他也来了一套理论:“张阿宝,你这是种什么庄稼,简直是破坏生产,懂吗?兔崽子!”
    一提“破坏”二字,地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时,张阿宝走到老排长面前,小声说:“陆排长,别生气,我下次一点好好干!”
    秀才见阿宝瘪了气,自己也没趣地沉默了。沙海也给陆排长劈头盖脸的骂声吓懵了,他小声地吆喝着:“快干,老老实实地干,不要在惹事了!”
    周其旺却意犹未尽,又一字一板地认真对大家说:“同志们,有人说‘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做就咋做’。其实种庄稼的学问大着呢。土壤盐碱度、墒度、播种深浅,中耕除草、施肥放水都有定数。我们把着关,你们一定要听我们的,不然,产量就受影响。现在又遭了灾,更要注意田间管理,否者,明年我们连粮食都不够吃。”
    一听说没粮食吃,僵面孔慌了,他对周其旺说:“技术员,阿拉有数了,阿拉一定听侬的话,慢慢学着干。”
    勇发对吕钢说:“真想得出,砍断了苗,还会把它插到地里,装样子。”
    “挨骂也是活该!耍滑头坏了阿拉上海人的名声。”吕钢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老排长也有点军阀残余。听说,他当过国民党的上尉。”有人悄悄对秀才说。
    “好了,好了,太平点吧!”沙海烦透了。
    大家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闷闷的挖土、拍土声。
    太阳爬上了天空。空气慢慢地热了起来。这时,大路上来了一辆牛车,伙房送饭的老林头老远就咋唬开了:“开饭罗!”
    “快点,拿上缸子和碗去打饭!”沙海沉闷地交代大家,“老林头打什么吃什么,打多少吃多少。”
    秀才小声说:“好像阿拉成了受管制的人,没有说话的自由了!”
    沙海也知道秀才说的有道理,但他吼了他一声:“不要啰嗦!”
    吕钢大声喊道:“吃饭!”
    勇发也喊:“吃饭啦!”
    僵面孔敲着碗唱了起来:
    戈壁沙滩变良田
    积雪融化灌农庄
    唻······
    “这么晦气,唱什么嘛,十三点!”有人在嘀咕。
    僵面孔见大家都不高兴,也不唱了。
    大家走到牛车跟前都傻了眼。原来老林头送来的是包谷糊糊和包谷馍,大家这下明白沙海说“打什么吃什么”的意思了。
    原来,上海青年刚到农场半个月,是休息,吃大米饭、回锅肉。刚上班了,就和老职工一样吃包谷馍了。
干了一早晨的活,肚子也都饿了,大家稀里糊涂就唱完了一缸子糊糊,就着咸豇豆啃完了一缸200克的包谷馍。老林头见男青年们吃得利利索索的,叹了一口气说:“男娃娃就是泼辣,棉花地里的,见吃包谷馍,一个女娃娃死都不吃饭呢。”
    “谁呀?”
    沙海、老排长和技术员不约而同问老林头。
    老林头说:“嘿,叫什么“三三”、“四四”的,一见我打包谷糊糊,吓得问我这是啥东西,说是黄哈哈的,嘿‘啥东西’?黄哈哈的还能是大粪么?”
    老排长与技术员对视一下,无声地笑了。
    上海青年们都默默地摇头。
    沙海说:“我去看看。”他火火地向棉花地方向走去。
    “跑什么嘛,一会儿半会儿又饿不死。坐我的牛车一会就到棉花地了。”老林头说。
    沙海却径自走了。
    沙海来到棉花地,看见女生班都已在干活,只要姗姗和文教张建成坐在渠帮子上。姗姗是他们弄堂里的一个区民政局副局长的女儿。她今年还在念高中二年级,见弄堂里十几个青年男女都要上新疆,他偷了户口簿,到街道报了名。姗姗母亲是银行职员,临行前,还交代沙海要照顾女儿的。
    “沙海!”姗姗见排长来了,心里一酸,又落下眼泪说:“不要吃啥个糊糊,黄哈哈的,恶心死人!”
    “不吃饭,把我们姗姗饿瘦了,就不好看了!”小黑子还在哄她。
    沙海走过去端起缸子里的糊糊对姗姗说:“多少吃一点点,这就是玉米棒子磨的粉做的呀!玉米棒子,上海街上也有卖的,老贵的呢!”
    “玉米棒子,我晓得的呀,淮海路一家拐角的小铺子卖过的,老好吃的,那哪能像这模样,黄哈哈的,稀稀的,吓煞人啦!”姗姗摇摇头,她的头发在阳光下灿灿闪动。
    “多少吃一点点,好吃的,甜甜的。”沙海耐心地仍然在哄她吃糊糊。
     姗姗用自己小巧镀银的勺子挑了一点点放在嘴里,尝了尝,又吃了点。
    “阿是呀,能吃吧?”沙海问她
    “恩,不苦。”
    “粮食呀,怎能是苦的呢?前两年,国家缺粮食,一个包谷馍就可以找个年轻的姑娘当媳妇呢!”小黑子说。
    “骗人!”姗姗神情放松了。
    “不骗你,咱们连长的老婆就是包谷馍娶来的四川闺女,全连哪个不知道。”
    不知不觉中,姗姗喝掉了半缸糊糊,又啃了几口包谷馍,将那点咸豇豆嘁嘁嚓嚓全吃了个精光。未了,她还不好意思地用花手绢揩揩嘴,擦擦手,松松爽爽地打顶去了。
    戈壁的太阳,一到中午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空。沙漠里的沙子晒热后,气温迅速上升早晨穿件衬衫还凉飕飕的,中午就热得喘不过气来,汗水直钻眼睛。
    人们吃了午饭,都在大渠上歇息。有的躺在柳荫下睡觉,有的靠在树桩上打盹儿,还有的望着一望无涯的条田胡思乱想。
    沙海、勇发、吕钢和好几个人都没休息,连续在包谷地里干活。
    勇发今年十八岁,读高中三年级。本来他想考大学,谁知,父亲患了肝炎,一直没上班。家里四个兄弟姊妹,靠父母一人的工资养活。父亲病假工资只够吃药和营养,家庭经济十分困难。勇发三个妹妹都还小,于是,他自告奋勇报名来新疆,以减轻家里的负担。
    他是自愿来新疆的,再大的苦他都愿意吃。他又是个不甘落后的人,他想争取在劳动竞赛中拿个一级能手证,把喜报寄回去,让父亲高兴高兴。他穿着红背心,卷起裤腿,拼命往前赶。土要培足,苗要扶正,就得加倍细心和出力气。
    到了下班时间,人们都回连去了。勇发已超额完成指标,干了7行了。可他交代僵面孔帮他打饭,他还要干一会儿才回连。
    太阳已靠近西北的白杨林带梢顶,地上的热力下降了很多,正是干活的好时候。其实,他的肚子已经饿了,行军壶的水也喝完了。他咬着牙扑扑地挖土,叭叭地把扶正包谷根部的土拍得结结实实的。他背上的红背心湿了又干了,渍出了一层盐印子。
    忽然,他的喉咙冒了几口酸水,胃里难过得似有一只手在挠着。眼看包谷行子快到头了,他死咬着牙,一棵又一棵,扶到渠帮子脚下。他爬到渠帮子,蹲到渠边,掬上几捧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然后,他撩起水,洗洗脸、脖子、胳膊,这才觉得一阵轻松、凉快。
    休息一阵之后,他又拿起坎土曼,开始干活。农场地处中国西部金鸡尾巴地带,七八月份,北京时间11点钟,天海看得见。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又完成了一行。这样,他一天干了9行,完成任务的百分之一百八十,完全可以评上一级能手了。
    勇发心里感到无比欣慰。这下,他的父亲在半个月后,就可以收到他的一级能手证了。
    走到棉花地,他看见一个人还在地里干活。他知道,那是雪菲。他高声喊道:“雪菲,天快黑了,快收工吧!”
    雪菲抬起头来,好一会儿,才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没完成任务呢!”
    勇发散步并两步跑到地里,见雪菲脸上苍白,神情疲惫。她有气没力地说:“我这行快到头了,勇发,帮帮我。”
    “好,你教我。我不知道怎么干。”
    “每株棉花把一个心子和两片或者一片叶子掐掉,就行了。”
    “不会错了吧?掐了心子还会长吗?”
    “就是要打顶,阻止棉花的疯长,才能多结桃子。”
    “哦——”
    “你没吃晚饭吧?”
    “没呀,我也是从地里才回来的。”
    “饿吧,我这里有中午剩下的包谷馍。”
    “太好了,你做啥不早讲?我饿得都想吃甘草根啦!”
    “手绢包好的,不脏。”
    “脏我也吃得下,我中午饭吃过一回就感觉饿了,你看又熬了这么几个小时。”
    勇发又跑到渠帮子上,去拿学分的包谷馍,他一边啃着凉馍馍,一边帮她打顶。
    别看勇发胖乎乎的,手却很麻利。雪菲说:“勇发,你蛮灵的嘛!”
    “我母亲是纺纱女工,经常在家联系结线头,一分钟要打十几个结,还当厂里的标兵。久而久之,我的手指也跟阿拉姆妈学灵了呀!”
    “我就是太笨了!我母亲不让我干活,手绢都是保姆洗的。看来,我在新疆要吃苦头了。”
    雪菲有些怅然。其实,她从中午就不想干了,手指甲疼得不行,光想坐一坐。可是,一想到昨天的暴风,她咬咬牙又过去了。
    经过黑风暴洗礼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想哪怕死,也要完成任务。
    黄昏降临,暮色渐浓,雪菲的任务也完成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真不想站起来。
    晚风轻轻吹动,大漠一片死寂。
    勇发看着迷蒙的远方,自言自语说:“这一切,才开头呢!”
    雪菲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对勇发说:“快走吧,天都黑了,不要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们两个还对付不了呢。”自昨天遭遇暴风之后,她总有一种预感,觉着比暴风更厉害的不测之事,恐怕还在等着她。
    “无论什么事,我看都没什么可怕。以后你有什么事,找我和沙海,我们都会帮助你的。”
    雪菲点点头,心里涌上了一股感激之情。
    他们在暮色中,往连队的方向慢慢走去。漠野是一片寂寥,远处连队的鸡鸣狗吠以及人类的声音,隐隐约约漂浮在远处的天空。


 楼主| 发表于 2015-9-28 13:08: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猪号地处胡杨林边,是个偏僻的地方。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柔嫩弱小,与那独眼鹰鼻一起喂猪,大家都为她捏着一把汗。牧兰对她说:“猪号远离大连队,侬可要当心点呵!”她心乱如麻地对大家说:“我不要紧,只希望大家写信回上海,不要提我养猪的事情,万一我父母知道,他们会提心吊胆为我担忧······”


俱乐部里,讲桌上点着两盏马灯,袁连长正在点名。
    全连职工,分老职工排、
上海青年排、后勤排纵列坐在下面。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莫合烟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上海女青年们都忍不住在咳嗽。有的老妇女,抹黑在纳鞋底。他们要扎针脚吃力地就把鞋底举过前排的人头,对着远远的马灯光线,对准针脚吃力地扎一针。不少三四岁的孩子,在昏暗的人群中走来走去,嗤嗤地笑着。
   “同志们,田间管理和抗灾工作告一段落。”连长袁宝明是山东人,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拉得很长,“上月底,咱连受了一场风灾,大家一条心,一股劲,及时抗灾,包谷基本保住了。棉花也影响不大。感谢老天爷,没有下大雨,场上的小麦都进了库房。”
连长卷了一支莫合烟,用唾沫舔了舔,糊住,与指导员王新全对了火,又继续讲下去:“今夏的田间管理中,团里给俺们增加了生力军,派来了48名上海支边青年。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他们在上海从没干过农活,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他们来到十八连,都是干的重体力劳动,表现是不错的。在田管中,有百分之四十的人超额完成任务。涌现出一级能手3名。他们是勇发、海沙、吕钢,二、三级能手十几名。现在给他们发能手证!”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文教小黑子拿出证书,让指导员和连长给大家颁发。
    连长又讲了连队的许多事,最后,他说:“现在宣布一个决定。经支部研究,上海青年排勇发同志干活自觉、能干,现在调到后勤排牛号放羊。还有雪菲,干活细,人自觉,现调到猪号去喂猪。”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片哗然。

    “大家肃静,不要囔!”连长用拳头捶桌子,大声说,“囔囔什么?喂猪、放羊非要像老伍那样的残疾人才能干,洋学生就不能干?我看要发展畜牧业,还必须要有知识的人才能搞上去。老实说,像类似的活要自觉的人我们才叫他干。哼,要有的人,没责任心,一个人干活就偷奸耍滑,早早跑回家去干私活,放牛放成‘三尖牌’,养猪养成‘皱皮猪’。这样的人,就不能要他去独立工作,就要他顶班到大田劳动。”

连长那意思,放羊、喂猪好像还是好活,上海青年们不解其意。
    回到宿舍,喇叭花巧蕙怜悯地对雪菲说:“那个老伍,独眼龙,鹰勾鼻怪吓人的,好像是个坏人似的。”
    彩娣却说:“管他一只眼两只眼,不到大田干活,脸也晒不黑,野风也吹不黄头发,总是好过些。”
    海沙、勇发、吕钢都来看雪菲,叫她在猪号要处处提高警惕,注意安全,以免发生意外。
    猪号地处胡杨林边,是个偏僻的地方。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柔嫩弱小,与那独眼鹰鼻一起喂猪,止不得会出什么事呢,大家都为她捏着一把汗。
    牧兰对她说:“猪号远离
大连队,侬可要当心点呵!”
    雪菲心乱如麻,但她对大家说:“我不要紧,只希望大家写信回上海,不要提我养猪的事情,万一我父母知道,他们会提心吊胆为我担忧······”
    雪菲凄然落泪。
    人们都有几分惶惑,不知前路还有什么意外的事情等着他们。
    大家又叮嘱勇发,在戈壁滩上放羊也要注意安全。勇发点头对大家说:“我不要紧,一个人在戈壁滩上,不过寂寞一点,我自家会当心的。只是,大家在劳动中,一定要认真、仔细,不要丢阿拉上海人的脸。仍人家骂娘骂奶奶的,真难过。有事大家要相互帮助、照应。”
    大家神情凝重。几天功夫,好像都成熟了许多。
    漠风吹打着球场那边那颗老胡杨,发出刷刷刷刷的声音。沙海、勇发他们回宿舍去了。
    夜很深了,雪菲还没困着。她睁大了眼,看着黑暗中地窝子顶棚上的一个天窗,想着上海自家的洋楼。想着爹爹、姆妈和哥哥,泪水滴湿了她的枕头。
    第二天一早,雪菲到伙房打了一缸子糊糊,拿上一个包谷馍,就向猪号走去。
    她到猪号,没有看见老伍。猪栏里的猪,见有人来了,纷纷跑到食槽边,哼哼着等食。
    她走到一个棚子后面,听见里边有动静,就喊道:“伍班长,我来报到了。”
    “是雪菲吗?快进来,我在舀猪食呢!”老伍在棚子里答到。
    雪菲将自己的饭放在一张长凳上。那长凳的龌龊东西足有半公分厚。她走进了棚子,一股焦糊的猪食味钻进她的鼻子,她忽然想吐。从小到大。他还没有闻到过这么难闻的气味,她赶紧闭住气退到门口。
    老伍一直把猪食提到猪圈出来,她赶紧跨出棚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老伍一直把猪食提到猪圈里边,慢慢地往食槽里倾倒。他一边倒边对雪菲说:”这两只白色的猪,是巴克夏种猪。第二个圈里的是约克夏种猪。等我们的土种猪发情,就叫他们配种。”
    她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听到了羞耻的话。
    老伍却还津津乐道地继续讲:“如果今年配上10窝,嘿,明年咱连一个月就可以杀两头猪了。”
    老伍又提了两桶来,他“啰啰啰啰”地叫唤那些种猪。
    她说:“我来试试。”
    “好。你提不动捅,就用这瓢,舀上半瓢,慢慢地拖长往食槽里倒,就不会抛撒在外面了。”
    雪菲试着舀了几瓢,像老伍那样喂那些土种猪。老伍用一根细细的树条子,轻轻地吆喝着那些猪猡,还念念有词地说:“一边去!别挤!滚一边去尿尿!”
    她笑了,问他:“它们能听懂你的话?”
    “能听懂。当然,你还得用棍子轻轻赶它们,否则,它们为什么叫猪呢!”
    她觉得他说的怪可笑的,忍不住哈哈笑了。
    猪喂完了,老伍对她说:“咱们吃饭。吃了饭,你就回去休息。休息一个小时,你来剁上12个饲料瓜,放在锅里煮。火是着的。只要塞个红柳疙瘩在灶里,炭块会引着。缸里有水,再舀上5瓢包谷糁子煮着。等我打猪草回来,我们一块儿喂猪。
    “我不打猪草吗?”
    “不用了,你在家干干,就解了后顾之忧,嘿,明年咱俩要戴
大红花啦!”
    她一惊:“什么大红花?”
    “立功大红花呗!”老伍笑起来,那只好眼睛奇怪地弯成一条线。尽管很难看,但她很奇怪,觉得老伍有一种感染力。
    他还在说:“连长给我说,雪菲是个能熬时间的仔细认真的姑娘,明年只要能完成一百头猪,连里就给我们记集体三等功,戴大红花。”
    “真的?”她被他的事业心感染了。
    老伍从缸里撩出水来洗净了手,就回他的地窝房去了。不一会,,他拿着两只温热的菜盒子出来,递给她说:“吃吧,这是我早晨起来烙的。你把包谷馍给我,我吃它经饿。”
    雪菲迟疑了一阵,接过那两只大饺子一样的饼子,轻轻地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子的,喷香。
    “猪号的工作脏些、臭些,但比大田自由。我喂了十几只鸡,还可以经常吃鸡蛋;馋了,我们还可以杀只鸡吃。不少人想到猪号来,连长挑去挑来,,挑了你这个老实人。”
    雪菲明白了,领导喜欢工作态度老实认真的人。她也明白了,领导好像长了一只异样的眼睛,时时刻刻,人前人后,都在观察着,大家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想,领导是公正的。
    她问他:“领导很相信你吗?”
    “我是老黄牛。1948年参军,在战争中受伤,立过两次三等功,建农场时,我一天开2亩5分地,也立过一次三等功。不过,我身体条件差,当不了官,只入了党。”
    “噢,你是
党员?”她兴奋起来,想起电影上那些党员形象。她想,老伍是个好人。

牛号在菜地后边。勇发早晨到了牛号,后勤班长,外号叫“胡司令”、“老牛皮”的老胡,正坐在门槛上喝糊糊。一见勇发,受宠若惊般招呼他:“来来来,咱们的上海阿拉,啧啧啧!方头圆脸大眼睛,真是个洋学生。嗨,过去咱们部队上有个小学二年级程度就当文教了,现在我胡司令手下也有个秀才报到了。可是,你娘怎舍得送你到这鬼不下蛋的戈壁滩来呢?上海多好呀,国际饭店27层楼,黄浦江边外国人的洋楼一大溜子,南京路十里洋场多繁华。上海人见识广,我在你们上海小赤佬面前也是骡子推磨,没嘴了,还称什么老牛皮呢!”
    胡司令说着喝着,一大碗糊糊不知不觉喝光了。勇发想,老牛皮的绰号真是名不虚传,一说一大串,叫人摸不着头脑。他见老胡喝完了糊糊,立刻插上嘴:“老胡班长,我放的羊有多少?”
    “嗨,不急不急。你家里几口人?为什么到新疆?到农场过的惯么?有什么思想问题?能告诉我么?”
    勇发把家里人员及自愿进疆的情况告诉老胡后说:“我有两个怕,一怕肚子饿,二怕不会放羊,班长,羊呢,有多少只?”
    “对,好好!以前来放羊的人,一听我谝闲传,屁股就像粘住凳子似得。你是好样的,还知道打听多少只羊。我上海阿拉洋学生,咱们牛号羊圈有380只羊。早餐,我老伴赶出去了,就在胡杨林那边的洪水沟坎坡上。等会我领你去换她回来吃饭。你不讨厌我这么吹吹打打的样子吧?”
    “不讨厌,班长是个心直口快的老同志。”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人说我是国民党作风,虚头寡老的,其实,我在国民党当过两年兵,后来,因为排长在赌场上欺诈人家,我打抱不平闹翻逃出了国民党队伍。1949年,我在兰州参加了
人民解放军,就是因为我前面的历史问题,连个排长也没当上。不过,连领导相信我,什么积极份子会都叫我参加,不管怎么说,我是1949年的人民子弟兵嘛!”
    “你打过仗啰?”勇发好奇地问。
    “嗨,当然打过。打张掖的那仗,我还立过一次三等功。我腿上的伤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勇发一听说胡班长立过战功,立刻肃然起敬。他说:“老胡班长,你以后给我讲点战斗故事好吗?我很崇拜英雄,我也很钦佩像英雄一样不怕困难,不顾自己,忠于朋友的人!”
    “好!好样儿的!想不到城市里生出的洋学生还有点豪气,将来你会有出息的。走,边走边谝!我带你去看看羊群,老婆子还没吃早饭呢。”
    两人在稀稀疏疏的胡杨林中走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不远处的洪水沟坡坎上撒满了羊。
    “看,那是刚引进的卡拉库尔杂交羊。五年前从苏联引进的纯种才20只。8只公羊,12只母羊,于库车羊杂交繁育的。你看,黑黑的羔皮,人称‘黑珍珠’。我们每年一般繁殖150只。连长说,如果繁殖超过220只,就可以立三等功。你自己看吧,如果羊放得好,能达到这个数,你就可以立功了。”
    “怎么才能把羊放好呢?”
    “真正要把羊放好,就必须天不亮起床,把羊赶到水草肥美的地方。中午叫它们好好休息,下午再放出去,到天黑才回家。这是维吾尔人的放羊法,不计时间,才能达到效果。如果像大田职工那样,上班才出去,下班就回来,想立三等功,那就没门儿!”
勇发沉默了。他在想,干啥就得干出最好的成绩。年轻时吃上两年苦,也不算啥,要紧的是干出成绩让父母宽心,让领导放心。
    “老胡班长,我试试你说的放羊法,看灵不灵。”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我会支持你的,你要是立了功,我就是先进了!”
    勇发又问了些放羊的诀窍,老胡都一一给他交待。
    老胡又说:“你看,那里有三间房,一个叫阿不都热合曼·热些提的维吾尔人。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古丽莎就天天在戈壁滩上放羊。这一家人曾经在1958年救过勘测队的人呢,与我们的关系非常友好。你平时一定要与他们把关系处好。”
    “我一定与维吾尔老乡搞好关系。”
    老胡这时朝着洪水沟吼开了:“老婆子!快回来吃饭啰!咱们的上海羊倌来上班了!”
    勇发一听班长称自己是羊倌,心里有些沮丧。他想,万一以后人家称他什么‘司令’的,那可就有损自己的形象了。
    老胡的妻子李桂芬回来,她把羊鞭递给勇发,说:“羊子要是乱跑,你只要拿起一个土坷垃,甩到羊子头前面,那只乱跑的羊子,就会乖乖地掉头。”
    勇发见老胡的老婆长眉大眼,两腮饱满,下巴颌长圆而有力度,虽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却有点儿电影演员的风度。刚才,她从胡杨树林后走了出来,勇发甚至疑疑乎乎地觉着在哪部电影里见过她似的。不知怎的,他觉得胡司令和他的妻子,肯定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夫妻俩回去了,留下勇发和他的一大群羊,还有洪沟那边一望无涯的
戈壁碱滩。他拣起一块土坷垃,用力甩到一只正在往前走的羊前面。果然,那只羊立刻掉头往回走。他又甩了几块土坷垃,屡试即爽。勇发松了口气。只要能控制羊群,什么都好办了。
    中午,他没有回家打饭,是胡司令给他送了一卷千层饼打发的午餐。这些天来,大伙房除了葫芦瓜,就是包谷馍,只吃过一顿大米饭,不过那菜是他最讨厌吃的茄子。现在吃着大葱煎的千层饼,他觉得与上海生煎馒头的味道不相上下。下午,他一直放到傍晚才把羊群赶回羊圈。胡司令说:“你想立三等功吗?”
    勇发笑笑,说:“我一定按班长的办法放羊。”
    老胡拍拍勇发的肩说:“孩子,你有一股老兵团人的劲儿,有种,怪不得袁连长看中了你。”
    勇发回宿舍,两个包谷馍摆在两盘菜上。大家都围上来问长问短,关心他能否适应放羊的工作。有人告诉他,饭是僵面孔给他打的。一股热流涌到喉咙。他哽住了。从上海来到塞外天涯,青年们相互关怀,胜似亲兄弟,他心里很感动。
    勇发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缸子凉开水,拿了一个馍,就急急忙忙看雪菲去了。
    女生班的地窝子里,沙海他们也在那里。大家一见勇发,都上来问他放羊的感想。勇发说:“还好。不过,这种活倒适合秀才,一天没有人来和你讲话,可以看很多书。”
    雪菲笑盈盈地递给他一个鸡蛋。
    勇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问:“哪里弄来的?”
    喇叭花抢着给他说:“是伍班长给上海青年煮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放心吃吧”?
    “哦,太好了!不过,我这个给僵面孔,一是因为我中午吃了胡司令的千层饼,不能一天吃两顿好的吧。二是僵面孔人小,应该照顾小弟弟。三是他帮我打了饭,我应该感谢他,对不?”
    雪菲却说:“不,这个鸡蛋,你要吃。至于僵面孔人小,我这里有奶糖,奖励他五只,好吧!”
    “阿拉也馋呀!吕钢涎着脸对雪菲说。
    “一人发一个”喇叭花诈唬道。
    “好—”大家应声喊着。
    雪菲笑了,说:“好的,一人一只。”
    她正拿着糖盒给大家发糖,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雪菲转过身后,看见了阿静,她高兴地喊道:“表姐!”
    俞静问雪菲:“上次你遭遇风暴了吧!”
    雪菲一下子上去抱住表姐,“哇”地一声哭了。阿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难过地说:“别哭,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
    大伙儿都莫名其妙,不知雪菲为何如此伤心,但心里都很难过。
    好一会,雪菲镇静了自己的情绪,又破涕为笑。
    她把阿静让到自己床上坐下,然后给大家介绍:“这是我表姐俞静,大家叫她阿静好了,她是
十六连的排长。”
    然后雪菲又一一将沙海、勇发以及在场的同伴都给阿静介绍。
    沙海一直注视着阿静,她雪白的面孔,蓬松地自然往里窝的短发,乌黑的长眉,美丽的眼睛好像都散发出一种馥郁美妙的气息,使他有些紧张、迷醉。
    阿静却偏偏对沙海说:“排长同志,我还带了一个人在外面,去把他领进来!”
    沙海和那人进门时,大家都吃惊了,原来是一位一米八五高的大个子。
    阿静微笑着介绍说,:“他叫毛智,在上海时是他们中学的篮球校代表。”
    大家都拍手欢迎,毛智没吭气,只点了点头。
    阿静对沙海说:“我们十六连的上海青年组织了一个篮球队,想和你们十八连的男生比赛一下。”
    “好!”几个男生齐声回答。
    “就这样定了,星期天下午,我们过来比赛。我们该走了。”
    阿静站起来,与沙海握了握手,就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她对雪菲说:“我知道,你今天养猪去了。既然已经来到此地,就慢慢往前走吧!”
    阿静和毛智走了。
    闪电般来,又闪电般去。在这夜里,有着一种神秘的意味。
    沙海在火车上见过阿静。可是今天见着她,不知哪里变了。完全不是火车上鼓动大家的那个漂亮、热情、诚挚的姑娘了。那一举一动,似乎使人感到她心灵蒙上了一层雾。
    沙海对大家说:“大家就早点休息吧,我们回去商量一下组织球队的事。”
    男生一走,女生们洗脸洗脚忙活一阵后,都睡了。
    老胡杨林立在篮球场边,在夜风中不停息地摆动,那密密的树叶儿,总是“簌—簌—”地发出声音,给人一种神秘、恐怖的感觉。夜深了,姑娘们都进入了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球场上有马匹走动的“达达”声,接着是嘈杂的人声。牧兰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窥看,只见男生宿舍的人出来了好几个,好像发烧了什么事。
    不一会,僵面孔急火火地来到
地窝子门口,他从门缝里告诉
    大家说:“牛号拉柴火的老头杨失踪了,前天班上半夜出去拉柴火,应该是下午回连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回来。场警卫班的马队都来了,沙海、勇发、吕钢和阿宝他们现在都要到戈壁滩去找老杨头。”
    “哎呦妈啦!我害怕!”睡在靠门第二个的姗姗惶恐地叫了起来。
    喇叭花说:“老杨头怎么啦,会不会死?”
    “不要触霉头,乱说啥啦!”
    “老杨头不是老战士吗?要是上海青年去,更找不到回连的路了。”
    “要死啦,阿拉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呢?”
    “好了好了!困觉,困觉!”牧兰大声下着命令。
    “可是,女孩子们再也困不着了。好像死神在黑暗中窥视着她们。
    雪菲更是胆战心惊,大漠环境的可怕和残酷,她早已领教过一次了。她在心里喊道,天呵,可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3 14:02: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人一静下来,远处就隐隐传来不可名状的恐怖声。警卫班的马匹早已“哒哒”往前走得没了声儿。大家笼罩在老杨头生与死的阴影之中。僵面孔突然高声叫道:“阿唷哇啦,你们快看!”果然,不远处的红柳下,一个庞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老胡压低声音说:“别动,让我看看!”青年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夜空,繁星闪烁,幽兰神秘。白天青灰色的沙包,此刻静静地躺在迷蒙的夜色中,一阵阵的夜风,摇曳着四周的芦苇和碱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沙海、勇发、吕钢他们紧紧地挤在胡司令的三套马车上,静静地注视着夜空下朦胧的戈壁。
    “老杨头不会死吧?”僵面孔把头缩在沙海的肩膀下,胆怯地嗫嚅着。
    “老杨头会死?哈哈哈哈,他要死恐怕也死三次了!”胡司令在马车前面甩出了一阵笑声。
    “你胡说啥?”张阿宝像抓到僵面孔什么把柄似得厉声训斥他,“出来执行任务的人,都是连支部研究过的。谁叫你来的?”
    阿宝有时喜欢教训别人,可这会儿却没人有心思理会他。
    勇发问胡司令:“这么说,老杨头早就遭过险啦?”
    “得儿球!”胡司令甩了一下马鞭说,“不是遇险,而是见过阎王爷。”
    “你是说他经历过死神的检阅,像《勇士的奇遇》中的那个男主角?”吕钢是个电影迷。
    “什么死神检阅?是阎王爷不要他,马克思也不收他,所以,老杨头至今还在为兵团做贡献!可是,这次又不知走到哪个小鬼儿的门槛前了······”胡司令打住了话,大家感到这风趣、幽默的人此刻也黯然神伤了。
    星空幽暗,大漠寂寥,只有这挂马车奔驰在神秘的夜色中,发出“轧轧轧轧”的声音。
    胡司令说:“1954年,在沙井子垦区,他在踏勘时,在胡杨林中。曾被兔夹子打中了脚后跟上的动脉,血流的昏迷了过去。后来,弄到师部医院住了两个月院,才慢慢恢复。为啥有人也叫他杨拐子?那是阎王爷把他踢出阎王殿时落下的残疾。”
    吕钢感叹地说:“受这么重的伤,还在拉柴火,领导的心太狠了!”
    “这算什么重伤?老解放军、老八路、老红军,能留到今天的,有几个没受过伤?何况我们兵团又屯垦在瀚海大漠的严酷环境。不是我吓唬你们,今后干活,大家都得小心点,安全第一,听懂没有?”
    “听懂拉!”
    大家都不言语,只有僵面孔高声回答。
    小青年们才明白,兵团的事业,是血和汗凝聚起来的。
    “还有一次”胡司令又开始讲了,“那是刚刚开发塔里木的时候。一次,他和另外几个同志在胡杨林里挖树垦荒。那天下着大雨,他们无法返回驻地,便在一颗高大的树下。忽然一声轰响,他们遭到雷击,当场就死了一个,老杨头背上也烧焦了,最后在背上落下一个疤痕。”
    “啊呀,真是死里逃生呀!”大家感叹地说。
    阿宝却揶揄地问老班长:“胡司令,你别吹别人倒是吹得怪好,你自己受过伤没有?”
    “你妈的个蛋,老子受伤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老胡班长,别生气,阿拉都是乳臭味干的毛孩子,你不要计较。”吕钢赶快打圆场。
    “什么乳臭未干,阿拉在上海见过的东西不比他少。”阿宝却还嘴硬。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大米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俺们打仗开荒受的罪,立的功,你老爹都没听说过!”胡司令“叭叭”甩了两鞭子,马车忽地蹦了老高,吓得大叫都不敢吱声了。心里都在埋怨阿宝说话拎不清。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大家复又响起自己今晚的使命,那是去寻找一个生死未卜的老同志。
    人一静下来,就好像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不可名状的恐怖声。警卫班的马匹早已“哒哒”往前走得没了声儿。大家笼罩在老杨头生与死的阴影之中。
    僵面孔突然高声叫道:“阿唷哇啦,你们快看!”
    果然,不远处的红柳下,一个庞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
    老胡压低声音说:“别动,让我看看!”
    青年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老胡指挥大家说:“都下车,你们从右边,僵面孔和我从左边包抄过去。先不要声张,我先侦查再说。”
    吕钢动作最快,一下跳下车,便向右边慢慢走去。他想起了影片中很多侦查英雄的形象,在这神秘而富有挑战性的夜里,他心里非常激动。
    可是沙海和勇发都上前去拉住吕钢,示意他不要冒失,让胡司令先侦查后在行动。
    忽然,红柳丛边响起胡司令的声音:“啊呀,我的花脖子呵,吓死我了!”
    几个人跑过去,听见胡司令的声音打哽,断断续续地说:“难道···车翻了?老杨头啊·······你的牛怎么独个跑到这儿来了呢?······”
    胡司令抱住那头花脖子老牛,声音颤抖地喊着:“老杨头儿,你到底怎么啦?”
    一向气盛风趣的老班长,此刻泣不成声。
    花脖子老牛,在夜色下静静地立着,让人感到事态扑朔迷离,气氛凄惨恐怖。
    半响,胡司令才说:“走,让花脖子牛走前面,给我们带路吧!”
    大家又都上了马车。
    戈壁曲曲弯弯的便道,在深邃的星空下,泛着灰蒙蒙的夜光。花脖子老黄牛,走在马车前面,慢慢地来到一片胡杨林中。
    胡杨林高高低低,隐隐绰绰,迷迷蒙蒙,仿佛暗藏着什么,显得幽黑而神秘。
    大上海长大的青年们,都带着一双城市人的眼睛,他们看惯高楼大厦、烟囱林立,车来车往和柔和的霓虹灯光,此刻置身在这黑影幢幢的原始林子中,难免不浑身发冷,心惊胆战。
    在林子中转了约摸半个小时,大家忽然透过树林瞧见一片微红。
    “那是什么?”
    “篝火吧!”胡司令摸不着头脑,“就朝有红光那里去。”
    “我听奶奶讲过,苏州乡下,夜里野地里的火是磷火,就是鬼火,”阿宝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兵团人不信鬼。这前年的老戈壁,你想找鬼都没处找,为啥人家称这戈壁是鬼不下蛋的地方呢!”
    阿宝碰了一鼻子灰,又不吱声了。
    他们朝着火光去。可是自然弯曲的道路又使他们偏离了火光的方向,折腾半个小时候,那一团红光跑到屁股后面的方向去了。
    胡司令不停地用粗话诅咒着,埋怨着,心情异常烦躁。往日所向无敌的气概此刻早已丧失殆尽。
    勇发悄悄地对沙海说:“排长,打柴火的路不可能只有一条,我看咱们有必要兵分两路走。
    “可是,我们没有走夜路的经验。”排长有些犹豫。
    “我和你、吕钢、僵面孔跟着牛走。胡班长和阿宝乘马车另走一路。”勇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沙海想,现在快5点了,戈壁滩上既无鬼,也没啥子了不起的野兽,我们四个小伙子还怕啥呢。
    于是,沙海给胡司令提出了分两路走的方案,立即得到胡司令同意。小伙子们都跳下马车,去拉住牛绳。
    老胡从马车坐垫的破毡子下,拿出一杆长统猎枪,对沙海说“打过枪没有?这是沙弹,有事才能用,没事别乱来,小心走火。”
    老胡拿出子弹,教沙海装弹,怎么扣扳机,反复交待后,才分手了。
    僵面孔牵着牛绳子,跟在牛屁股后面。吕钢却不停地摸着沙海背上背的那杆猎枪。
    “不要瞎七搭八,走火会伤人的。”勇发说吕钢。
    “嗨,子弹退出来了,不怕!”吕钢仍是跃跃欲试地说,“阿拉今晚才真正像个兵团战士的样子!”
    “不要折腾了,我们还要赶路找老杨头呢!”沙海也忍不住说了吕钢一句。
    老牛根本不懂青年们的心思,只低着头,一个劲地朝黑黢黢的林子里走去。
    忽然,僵面孔诈唬开了:“啊呀,是血!”
    他举着自己的手,非常害怕。
    沙海问他:“哪里来的?”
    “我拍了一下牛屁股,手上就摸上血了。”僵面孔声音都变了,快吓哭了。
    “我有火柴,来,看看!”勇发心细,他身上带了一盒火柴。
    火柴擦燃了。大家发现牛屁股上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块皮,浓酽的血在往外渗着。
    “快走,老杨头恐怕也受伤了!”沙海催大家快走。
    僵面孔把自己手上的血迹,用行军壶的水洗了洗,才稍稍定了定神。
    大路固直地向左弯去了。在夜色中渐渐明亮的火光,又慢慢向右方移去。前面仍是幽黑静谧的林子。天空,像一幅深蓝的绸带,飘在林子的上空。夜空的星星诡谲的频频眨眼。
    僵面孔忽然说:“上海南京路上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哩。排长,阿拉啥辰光可以回上海呀!”
    沙海说:“那可说不定了,我自家想,可能要等到十八连也像苏州乡下的乡镇那样热闹的时候,我们才算完成支边任务吧!”
    勇发却说:“那我可不能等,只要有机会我就要回上海!”
    “我是随便,青山处处埋忠骨。”吕钢大声“得儿”一声,说:“我不喜欢上海那种小阁楼生活,我喜欢大戈壁,喜欢过军营式的生活。你们看,这夜路,这神秘的林子,这寻找战友的探险生活。最好有一棒子敌人,我们开枪,打他个落花流水·····”
    “你们看,火光就在前面!”沙海大声喊道。
    果然,原来的红光,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堆篝火,就在前面林子也变得稀疏起来。
    花脖子老牛受到火光的刺激,四只蹄子“嘚嘚嘚嘚”加快了频率。吕钢也像侦查员发现了目标,情绪亢奋起来。他不在说话,上去不停地用手拍打着牛背,催促老牛加快步伐。
    “不要吭气!”吕钢对僵面孔说
    大家屏声凝气,只听见老牛有节奏的蹄声。
    篝火原来生在一条洪水沟边的开阔地上。那里有几株高大的胡杨林,树冠似几朵黑色的蘑菇,嵌在深蓝、透明的夜空。
    他们停在火堆三十多米的地方,不再往前走了。前方的篝火爆发出的火星,发出微响,可是没有一点人的动静。
    “排长把子弹推上膛!”吕钢催促沙海。
    老牛却从容前行,把他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大家正踌躇不前的时候,火堆那边一条大狗跳了起来,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趴下!”吕钢命令大家趴下。
    沙海跳到路旁一棵树后,招呼大家隐藏起来。
    大家脱离便道后,在碱壳地里慢慢向前移动。脚下,想起咔擦咔嚓的碱壳破碎声。
    狗还在狂吠。汪汪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响,给人异常阴森的感觉。
    这时勇发看见从篝火那边的马车下,坐起来一个人。
   “麦格来!麦格来!”是一个维吾尔族汉子的声音,他在唤自己的牧羊狗。
    吕钢说:“我过去看看!”
    “小心点!”沙海叮咛他。
    吕钢大步流星跑了过去,他对着维吾尔汉子说:“亚克西吗?”
    那维吾尔汉子已站了起来。马车的毡子上又坐起来一个系着头巾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巴郎子。
    吕钢双手握在嘴边,大声喊同伴:“排长,勇发!快过来,这里是一对《哈森与加米拉》!
    大家都来到篝火旁边。
    “汉族话能听懂吗?”吕钢问维族汉子。
    “尼玛?”他摇摇头。
    “十八连吗,满的吗,懂!”
    维吾尔汉子高鼻梁,深眼窝,上唇有短髭。
    勇发指指受伤的花脖子老黄牛说:“十八连吗,拉柴火的,拉梧桐的,不见了呢,我们吗,找老杨头。”
    “拉红柳的,拉梧桐的,老汉吗?”维吾尔汉子很聪明,好像听懂了一半。
    勇发,指指牛屁股上的伤痕,比划一阵,对方终于懂了,他说:“老汉吗,没有了吗?”
    “对对对!”大家都高兴得直点头。
    “满的吗,木沙·吐尔逊!”维吾尔汉子自己介绍自己后,便拿起车上的水葫芦,请大家喝水。
    大家拿起自己身上的行军壶,示意自己有水。
    木沙·吐尔逊又取出两只囊,躬身请沙海他们吃,并示意他们坐下。
    “热合买提!热合买提!”沙海不停地用维吾尔语言说谢谢,“满的吗,找老杨头!”
    大家赶着老牛,准备继续去老杨头。
    老牛像晕了向,居然朝来的路走去。大家面面相觑,没辙了。
    “不麦倒!不麦倒!梧桐的路吗?”木沙·吐尔逊朝洪水沟那条路指了指。他向马车下的女人说了几句话,便对沙海他们说:“满的吗,—”他说不出来,但指指洪水沟那边表示给大家带路。
    吕钢指指那个女人,对木沙·吐尔逊说:“‘加米拉’一个人留下没危险吧?”
    土沙·吐尔逊却点点头。那意思可能是说没问题。
    于是,大家赶着老牛向洪水沟那条路走去。加入一个向导,大家的气好像也壮了,说话声音也大了。沙海拍拍木沙·吐尔逊的肩,说:“热合买提!你的吗,亚克西。”
    吕钢心里想,找到的是朋友。可惜,猎枪没派上用场。他问那维吾尔汉子:“木沙—,你的—放羊的吗?”
    木沙·吐尔逊摇摇头,说:“满的吗,阿克苏赶巴扎,房子吗,胡郎带倒吗。”他点点头,大家听明白了,他是到阿克苏赶巴扎回来,现在休息,明天差不多就到了。
    “少数民族群众太辛苦了,戈壁滩上没有班车,赶个巴扎要走好些天。”勇发感叹地摇摇头。
    “我们放弃繁华的上海,到这原始地带,这才真可伶!”僵面孔说,“反正,要我一个人来拉柴火,我是不会干的,搞不好丢掉小命的。”
    “那可说不准,兵团是准军事组织,分配工作,哪有不干的道理?”沙海拍拍僵面孔的肩说。
    “拉柴火,太危险!”僵面孔嗫嚅着自言自语。
    天快亮了,星星也显得稀落了。洪沟对面的沙包里,好像有野兽在低嗥。起风了,林木唿啦啦乱响,僵面孔打了一个寒噤,抖了起来。
    便道伸下洪沟。木沙·吐尔逊忽然叽哩哇啦朝沟底飞跑下去,大家惊悸地注视着木沙·吐尔逊的动态,一个个毛骨悚然。
    勇发大喊:“快,木沙看到老杨头了!”说完,他飞也似得也向木沙跑去。
    老杨头就在洪水沟底。
    勇发擦亮火柴,大家都吓了一跳,沟底不深的水鲜红一片,大车辕把捣在老杨头心口,柴火压住他的下身。
    木沙·吐尔逊指挥大家把柴火搬开,翻正大车。
    维吾尔汉子木沙·吐尔逊,把老杨头抱上岸。
    “眸—”老黄牛不停地打着尾巴,在原地转着圈叫个不停。
    木沙和勇发又把大车推到洪沟砍上,套上老牛。几个人一起把老杨头抬上了大车。
    牛车往回走了。
    大家默默地跟在后面,一个个都伤心得流下眼泪。
    天已蒙蒙亮,紫微微的红柳花,在青灰色的沙包上迎着晨风轻轻地摇曳。原来黑黢黢的丛莽消融在晨曦的蓝氤氤的薄雾之中。大漠的早晨,静谧,深沉。肃穆。
    路过篝火堆,大车下的女人和孩子仍在安睡,牧羊狗坐在大车旁,警觉地转动着眼睛。忽然,那牲畜像有灵性似得围着牛车转了几圈,然后把嘴放在地上低吠长鸣。那声音凄厉惨烈,大家又禁不住抽泣起来。
    临别,沙海对着木沙·吐尔逊深深地行了个礼,不停地感谢他:“热合买提!热合买提!”。
    勇发、吕钢和僵面孔都上去和他握手,双方都呜呜地哭成一片。木沙·吐尔逊送他们一个西瓜,对他们说:“汉族,维吾尔族吗,亚克西的嘛!”
    告别了木沙·吐尔逊,四个人护着老杨头,向回连队的路走去。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2 13:38: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秀清望着挺拔、英俊的小袁,一种对异性情爱的渴望鼓动着她。小袁见秀清两只眼睛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也浑身燥热,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忍不住一下子抱住了她。山东姑娘柔软的身体和鼓胀的乳房紧紧贴住他,使他喘不过气来·········

        老杨头的死,在连队引起很大震动。
    老八路、老解放军都才三四十岁,山东、河南、湖北支边青年都是三十来岁,上海支边青年都在二十岁上下,整个兵团屯垦大   地,涌动着青年年精盛的活力。人们很少听见“死”的字眼。偶然发生一次伤亡事故,都是揪痛着军垦战士的心。老杨头没有成家,连队组织的追掉会庄严、隆重。几百人的送葬队伍拉的有七八十米长。场部劳资科的人和老杨头的老乡都送了花圈。
    从悼词中,大家才知道老杨头是陕西参军的子弟兵。解放宝鸡时,下颌骨挨了子弹仍不下火线,荣立了二等功。1949年爆发哈密抢银行案件中,一个国民党少尉用两条金条贿赂他,让他放一条生路。老杨头金子面前不动摇,仍将那国民党少尉抓获,又立了三等功。老杨头的人生简历,字字震撼着上海青年们的心灵。老战士那英勇战斗,勇往直前,艰苦奋斗的事迹,使青年们受到一次英雄主义的深刻教育。
    老杨头去世以后,袁连长半个月都没能好好睡觉。他觉得自己对不住老杨头。
    自成立十八连来,老杨头就在牛号拉柴火,二三百号人的连队,都是两个拉柴火的。一个供连队和伙房,一个供小家小户和猪、牛号。可是十八连一直就是老杨头一个人拉柴火。人员在增加,特别是今年,又添了几个上海青年的单干户宿舍,所需要的柴火就更多了。老杨头为了把冬季取暖的柴火拉够,他只好到更远的沙漠去拉风干和又粗又大的红柳。这次出事,可能是牛车堆的太了······想到这些,袁连长心里无比内疚。要是早一点增加一个人,一挂车,老杨头他也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袁连长在心里喊道:“老杨呵,你哪怕提醒我一下,也不至于······”
    可是,老杨头就没向领导叫过苦,而是自加负重。兵团人呵,你是多么的忠实厚道!一生默默作奉献,落拓老死花草明!
    这天晚上,袁连长躺在床上,他仍是不能入睡。自出了老杨头的事后,他总是心有余悸,怕连队再出什么意外。今晚,上海青年排的人在放包谷地的水,他虽然再三在支委会上强调,处处要以安全为第一,但他仍不放心。他想睡到半夜,再到渠上看看那些小青年。
    他迷迷糊糊,好像入了梦乡。睡梦中,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妈呀”的凄惨叫声。猛地,他醒了,心口咚咚咚地跳个不停,静静的地听了一会,外面也没动静。翻了一个身,他还在寻思,可不能再出问题了。
    他推推身边的老婆贵香,女人呼呼地打着鼻息,睡得正香。
    贵香才21岁,是去年逃荒来到新疆的四川妹子。她干瘦干瘦的,虽然能吃苦,但毕竟太年轻,总是不操心······
    一个姑娘的影子,有时总会闯入他的脑海。
    八年前,袁宝明在师部当警卫员。山东参军进疆的姑娘秀清是招待所的招待员,小袁常陪首长到招待所会客人。一来二去,他与秀清相熟了。当时,小袁24岁,1米78的山东大高个,浓眉大眼,文化虽只有小学,在部队五六年也读了不少书。小袁的英武相貌深深地吸引着秀清。一天晚上,首长与兵团客人一直在谈话,秀清几次来看小袁,他都端端正正地站在院子里那颗千年老胡杨树下。秋日的夜空,气温已经降到很低,秀清给小袁端来热开水,请他喝。朦胧的月色下,秀清望着挺拔、英俊的小袁,一种对异性情爱的渴望鼓动着她。小袁见秀清两只眼睛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也浑身燥热,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忍不住一下子抱住了她。山东姑娘柔软的身体和鼓胀的乳房紧紧贴住他,使他喘不过气来。至此以后,两人常瞅着不当班的时候,多次相会,并定下终身。谁知,才过半年,组织上把秀清介绍给师里一位科长。秀清死都不肯,就供出了与小袁的恋爱关系。不到两个月,袁宝明就调到农村去当了排长。秀清也与那位科长结了婚。后来,小袁到城里办事,还约秀清在城郊老乡的果园幽会过一次。秀清哭成了泪人儿,小袁气的拳头捏得嘎嘣响。但是,有什么用,兵团是军队性质,一切得服从命令听指挥。两人虽然抱头痛哭,也只好认命。
    小袁从沙井子垦区又调到塔里木农场,5年前他还当上了连长,可就是没结婚,组织上给他介绍过河南支边姑娘、湖北支边姑娘,他都不要。直到去年,桂香自流来疆到了十八连,他见她干活像个小老虎,两只秀眼仿佛似秀清的眼睛,就在指导员的撮合下和桂香结了婚。结婚那晚,他对女性的热情终于又燃烧起来。谁知,上床搂住桂香,他一下子泄气。他觉得,秀清那柔软的身体,富有弹性的胸脯,简直融化他,而桂香,压根不能与秀清相比。袁宝明常想,对象还是自己爱上的好,别人介绍的决定不称心。
    后来,他打趣地问桂香:“你每天吃那么多,肉都长到哪里去了?”川妹子不知丈夫的心思,傻乎乎地回答道:“三年自然灾害在家就没吃过饱饭,连月经都停了。到兵团吃饱饭了,又天天下死力干活,怎么能胖嘛!”
    袁宝明也爱桂香,她单纯、老实、忠诚,但是她从没有像秀清那样,使他爱得如痴如醉。
    袁连长又推了一下桂香,女人翻了个身,哼哼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女人有一个牢靠的丈夫,也不担心什么心事,当然就高枕无忧了。
    想到刚才在梦中听见的惊呼声,袁连长一骨碌爬了起来,迅速穿上黄军衣,拿了点东西踹到口袋里,就扛上坎土曼上了渠棒子。
今晚,上海青年排在放包谷地的水。
    农渠这边是吕钢和秀才。吕钢对工作热情,人又能干,脑子灵活。秀才虽身体弱一点,但人很踏实,连长还是比较放心的。五农那边,他还是有些担心。张阿宝虽然说人长得精干,干活也麻利,就是好像多长了个心眼,喜欢耍花花肠子。单独工作,就怕这种人,万一心血来潮出个歪点子,就容易出事。宋维平这个僵面孔,天真,热情,可人毕竟才16岁,夜里一个人,万一垮个口子·······想到这里,袁连长加快了脚步。
    僵面孔一个人管一条地。前半夜,他已经放了两块地了。他在毛渠上,正在开下两块地的口子。
    下弦月像一只细细的钩子,挂在远处的白杨林带上边。广阔的天空乌蓝乌蓝的,无数的星星闪闪烁烁。
    不知怎的,这些天来,由于老杨头的死,恐惧总是笼罩着他。他看夜色迷离的田野,看轻轻摇曳的柳树,看深邃、渺茫的夜空,好像总有一张苍白的面孔在那里晃来晃去。特别是听见渠水汨汨的声音,树叶儿风中作响的飒飒声,包谷叶子夜里的呼呼拉拉声,他都会不寒而栗,背脊出汗。这会儿,他把马灯放在埂子上,离他近近的,好像那明黄的灯光能给他温暖和胆量似得。
    僵面孔的父亲是公安人员。小时候,他只知道爹爹一天在抓特务,抓小偷,经常一夜一夜地不回家。他八岁那年,有一天,他的母亲上班去了,中午没有回来。祖母在二楼晒台上晾衣服,忽然颤巍巍地对刚放学的平平说:“不会有啥事吧?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不好呀,许多人穿着红着绿着在唱戏哩,喔呦,我的老天爷······”果然,没一会儿,母亲厂里的人来报信了,说平平母亲心脏病发作进医院了。就这样,母亲的病反复几次后,就去世了。第二年祖母也归了天。父亲工作常在外,平平无人照顾,于是,宋维平就有了一个后娘和两个小妹妹。
    后娘是大眼睛,细鼻梁,说话细声细气,牙齿有点暴。一次,平平从碗橱里拿了一把荸荠,带到学校去吃。下午回家,娘恶声恶气地指责他骂道:“小赤佬,你嘴咋这么馋?小时候偷东西,当了当强盗。”爹爹晚上回来,听了娘的话,伤心地对他说:“儿子,你爹爹一天到夜抓小偷,你可不要学偷东西呵!”
    平平想不通,亲妈在世时,糖果点心都是自己拿着吃的。现在,怎的就叫偷了?他想辩解,看到父亲那副抓小偷的神情,要说的话又吞到肚子里去了。七八年下来,一个活泼可爱的平平就成了沉默寡言的僵面孔。
    今年,僵面孔应当考高中。新疆兵团动员上海青年到边疆的运动一开始,后娘就替宋维新报了名,他不愿意到新疆。新疆在唐僧取经的路上呢,那里是火焰山、子母河、无底洞、妖怪出没的地方,去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他喜欢上海,喜欢背着书包逛外滩,喜欢到城隍庙和弄堂里的煤烟和倒马桶的声音。另外,他还有一个心眼儿,自己要是走了,爹爹常不回家,自己家的三间房子就都成了那母夜叉和那两个凶恶作态的小姑娘的乐园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被“母系制”欺压的不幸,他总替亲娘抱不平。好像一个家,只因一纸婚姻,父亲就把它拱手送给人家三娘母了······
    人家进疆时,父母姐妹亲戚六眷都来送行。车厢,站台上生离死别似的哭声,蔓延成一个悲痛的海洋。那情景,仿佛是谁把上海人的心肝掏走似的。
    可是,没人来送宋维新。父亲正好为一个案子出差,后娘却称腿疼走不动路就作罢了。别人的孩子,大箱小箱地带了不少衣服和吃食,唯有他只有一个老祖母留下的藤条箱子,里面也只有几件旧衣服。火车启动的那一刹那,他也哭了,他哭自己可怜的身世和临别的孤独······
    僵面孔望着黑森森的包谷地,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对着南方的星空声嘶力竭地呼喊:“姆妈!—你的儿子好苦呵!”
    他边开着口子,边流泪,呜呜咽咽地呼唤着自己死去的亲妈。
    忽然,他听见包谷叶子呼啦啦的声音,头皮一下子发麻了,再仔细一听,好像有脚步声。小家伙问:“是谁?”还没问出来,脚下踏虚了,掉到埂子下的水里去了······
    “小宋!小宋!你怎么啦!”
     一个人从埂子上急急走过来,是袁连长。他把僵面孔从地里拉上来,一下子抱着他:“小宋,你害怕啦?”
    近十年来,没有人亲近过他,他爱抚过他,抱过他。这时,他像小时候抱住父亲那样,放声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喊着:“连长!我掉到水里了!”
    “不要紧!不要害怕!来,我们把胶鞋脱掉,把裤子拧干,卷起来,我们到渠帮子上坐坐!”
    “不行!跑水了,听不见的!”僵面孔仍恪守岗位。
    “没事儿,老埂子了。连长在这里,跑水也不怕!”
    到渠棒子上坐定,连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来递给他,说:“这包桃酥饼是我师部的一位朋友带来的,还有这咸菜,是你桂香姐做的咸莴苣,脆脆的,好吃透了。”
    僵面孔不好意思吃连长那么多东西,就说:“桃酥饼连长吃,我就着咸菜吃我的包谷馍吧,这是打的夜班饭。”
    “甭管俺,你自己吃吧!”连长拿起一块油乎乎的桃酥饼塞到他手里。
    僵面孔心里一热,眼泪又掉下来了。自从后娘进了屋,爹就没给他吃过一块他想吃的点心。
    “老杨头刚死,你又是初次放水,有点害怕吧!”连长怎能知道他的心思呢。
    僵面孔悄悄地用拳头擦掉自己的眼泪。
    袁连长在马灯的微光下,朝周围看看,周围是一片漆黑。连长对僵面孔说:“其实,你不用怕!咱们兵团人,在没有人烟的亘古荒原上建起了农场。真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当然,按老家的说法,不干缺德事,不拍鬼敲门。忠诚老实的人,连鬼神都要帮助他。”
    “连长,你说这世上有鬼啵?”
    “咱兵团是没有,因为大家都不信。可是,老家就难说了。死的人多了,当然就不清静。我是不信鬼的。但是,有一桩事儿,总叫我疑疑乎乎的。”连长停了停,好像在极力回忆过去久远的事儿。“那是打甘肃的一个小镇。那时,我是通讯兵。上午,我到唐堡去架线,驻地离那里有好几百公尺。这时,仗马上就要打响了。我拼命在道上跑着。跑到唐堡外面的一个小山前,一摸口袋,忘带了一样工具。什么工具。我现在也忘了,但是,没有他,我的线就牵不上。我又跑回驻地去取工具,拐回来很快接上线。这时,战斗已经打响,我冒着枪林弹雨迅速往回跑。一口气跑到连部,我简直累坏了,喉咙像火似的难过,汗水如雨下。我来到一个麦堆跟前,一屁股坐在草堆脚下,靠住草堆喘气。这时,汗水已打湿了我的头发、军装。我眯着眼,喘息着。忽地,我惊了一下,像有人拉我似得身子一下子立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粒子弹”刺儿“地一声从我两腿之间钻过打到草堆里去了。当时,我三魂吓掉了两魂。回过头来一比,嘿呀,子弹就打在我刚才坐下的时挨胸口的地方。你看,怪吧,这世上有那么巧的事儿呢?所以,我有时也瞎疑乎,是不是有神在暗中拉了我一把。”
    “连长,我祖母就信迷信,什么鬼呀,故事可多了,特别是她怕做坏梦······”
    “兵团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又受到教育,早都不信老家那一套了。所以,你不要害怕。”连长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安慰僵面孔。
    僵面孔吃了几块桃酥饼。啃掉了自己的夜班饭包谷馍,又嚓嚓嚓吃完了那些咸莴苣,就对着行军壶咕噜咕噜喝凉开水,他对连长说:“连长,你给我壮了胆,我再不会怕了!”
    你以后要是肚子饿了,就去找你桂香姐要东西吃,星期天下午,你就到我家来。
    “阿拉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你是我们连队最小的,娃娃似得,喝碗汤面不算什么。像沙海他们,已是成人了,我就管不了那许多了。”连长站起来,说:“你再去看看水,满了,就堵住,另开一块地的口子。我去看看阿宝。”
    僵面孔吃了那许多东西,又灌了一肚凉开水,肚子几乎达到了饱和。连长给他说的一席话,像冬日里喝了热粥,心里暖乎乎的。他的精神又昂扬起来,恢复了平日的热情。他扛起坎土曼,拎着马灯看水去了。
    连长沿着农渠往前走。下弦月落到林带那边去了。幽蓝的天空,只剩下灿烂的星辰。田野上由于大面积地放水,空中漂浮着薄薄的一层夜雾。连长侧耳静听周围一片静寂,他放慢了脚步,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自老杨头失踪那晚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太困了。他准备去看看阿宝,就回去睡一会儿。
    渠棒子上的柳树,是三年前栽的,有的有碗口粗了。浓浓的树丛中,柳枝儿随着夜风轻轻地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渠道里的水,闪着微光,无声地在流动。今年,连里的播种面积扩大了一千余亩。他正愁劳动力紧张,想不到来了这一大批上海青年成为连队第一线的主力军,他真的非常高兴。但是,上海青年大部分是初高中学生,要从一个小知识分子变成一个兵团战士,就是说,要是他们从城市人变成一个边远地带的农垦工人,那就必须过劳动关、生活关、思想关。坦白地说,一种类型的人要变成另一种类型的人,那是要付出痛苦的代价的。作为一个连队的领导,他要看着这批小青年撕破城市人的衣服脱胎换骨,变成西部兵团人,不知怎的,他心里涌起阵阵痛楚和丝丝怜悯······
    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冷噤,更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冷不丁,他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脚了一下,踉跄了几步。
    “啥人呀?”地上有人在说话。
    “谁呀?”连长反问道。
    “是我,连长!”是张阿宝的声音。
    “阿宝,你打盹了吗?马灯呢?”
    “我吃了馍,喝了水,肚皮痛,我靠了一会。”
    “哦,还疼不疼?要不要回去找卫生员来看看?快把马灯点起来”。
     阿宝点燃了马灯。他不好意思地说:“肚皮不痛了,歇歇就好了。”
    “那好,你再靠靠,我去地里看看。”
    “不要!连长,我的口子开得好好的,不会垮的。”
    “你开了几个口子?”
    “······”
    “怎么。你是串灌?满地开花?”
    “你把口子都开了?”
    “······”
    “嘿!我说你这个小赤佬,怪不得敢睡觉,原来是把口子都开了,那样又费水又······”
     阿宝仍是不吱声儿。
    “快去把其他口子堵住!老老实实地一块地一块地的灌!奶奶的,你他妈的在耍滑头吧!什么肚子疼,就是他妈的想睡觉!你知道戈壁滩上的水来之不易吗?你知道挖水库,累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天山上的雪水流到这大漠边缘要蒸发多少水么?”
    连长边发火边朝地里走去。
    果然,阿宝开了十几个口子,每块地只灌了小块,阿宝提着马灯,连长一口气将所有的口子堵住,只留下前一块地灌着。
    忙了一阵子,连长出了一身汗。他脱下黄军衣,呼啦啦在渠里洗了洗脸和胳膊。阿宝立在毛渠埂子上,嘴巴像吃了牛皮胶,粘住了,张不开口。
   “阿宝,咱兵团人并不是乡下的农民咱们种地是机械化、技术化。光这放水,学问就大着呢。咱们是绿洲农业,不靠天下雨浇地,而是靠渠浇水。水是绿洲的生命,水是农业的命脉,所以,我们要严格按领导交待的技术作法去干。譬如,棉花地浇水。如果漫了垅,单产就会减掉八公斤。譬如,放碱水,那是绝对要大水,否则盐碱压不下去,这块地连苗都出不来。”连长语重心长地在教育阿宝。末了,他又问,“今天放水前,陆排长给你交待过没有?”
    “交待过。”
    “哼,要让他知道你是这样放的,他不扇你两巴掌才怪。不懂不为过,懂了不照办,偷懒,那是最令人痛恨的。因为这样,会给生产带来损失,你知道吗?”
    “连长,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下次可要老老实实干活。你从上海来新疆,不想做点成绩给亲人们汇报?”
    “想”
    “想就好,以后学着点。你看人家勇发,干什么都踏实,不吃不睡不休息都要干出好成绩!”
    “勇发他不安心边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回上海!”
     连长看着马灯下阿宝拉长的鼻子阴影,气不打一处来:“放你奶奶的屁,谁不想回自己的家乡?我最讨厌背后放暗枪的人!阿宝,你下次再他妈的耍滑头,老子把你那怪二八经的脑袋拧掉!”
    连长说完,气咻咻地回头向农渠棒子走去。
    刚走上渠棒子,他看见左边的不远处走来一个提马灯的人。
    “谁呀?”
    “我!”是陆排长的声音。
    两人碰到一起,陆排长对连长说:“连长,我听说我们连上上海青年礼拜天下午要和十六连的上海青年打篮球!”
    “谁说的?我们不是决定不休息吗?”
    “是阿宝说的,不会错的,他经常给我汇报上海青年里的事儿!”
    “妈的个巴子,如果是他告的状,老子就偏要放假,让大家玩一玩!”
     陆排长见连长莫名其妙地发火,就说“不行啊,地里的苜蓿不割完,以后活多了,就来不及了。我们是生产连队,以生产为主。不能让这些小家伙太高兴了,惯坏了他们,我们以后不好管了。”
    “算球了吧!你就喜欢那些溜须拍马的人,你快去看看你的张阿宝吧。放水睡大觉,倒发明了一个满天星的放水法。”
    “什么?他又给我胡整了吗?”
     陆排长气急败坏地朝张阿宝的地走去。
    连长却想,自老杨头死之后,连队情绪太沉闷了,他妈的,星期天叫大家打打球,乐一乐也好!
    忽然远处传来一只公鸡的打鸣声,袁连长急急地向家走去,他真的太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6-1-30 18: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陆排长慌慌张张跑到连长家,给连长说:“连长,不得了啦!十六连来了一大帮上海青年,不像是打篮球的,都穿得像花狐狸骚的,有的像‘阿兰小姐’有的像台湾特务戴着墨镜,不会出什么事吧?”连长走到门口,见操场上穿红着绿着的人,来往嬉笑。他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俺们十八连快成小上海啦!南京路上的香风吹到咱们戈壁滩喽!”
    星期天,球场上“砰”“砰”地早就有人在练球了。
    这场球赛由于老杨头的事,往后推了两个星期,终于得以实现。十一点钟左右,十六连十几个上海青年,陆陆续续来到十八连。
    男青年们穿着白衬衫、红秋衣、白跑鞋。女青年们穿连衫裙、花衬衣、小脚裤。上海南京路时装店的衣饰,恐怕都展示出来了。
    陆排长慌慌忙忙跑到指导员家去说:“不得了啦,咱们连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奇装异服的人,十八连快成了反特务影片的外境场罗!”
    指导员王新全“嘿嘿”笑了两声,说:“看你陆排长还带过劳改犯,几个上海青年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人家刚来,还能一下子变成你那河南侉子的老土帽样儿?过两天,上两课,讲讲艰苦奋斗的老传统,讲讲资产阶级作风问题,保准叫他们穿也不敢穿啦。”
    陆排长见指导员只动嘴没有行动,又跑到袁连长家去汇报:“连长,不得了啦!十六连来了一大帮上海青年,不象是打篮球的,都穿得像花狐狸骚的,有的像‘阿兰小姐’有的像台湾特务戴着墨镜,不会出什么事吧?”
    连长走到门口,见操场上穿红着绿着的人,来往嬉笑。他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俺们十八连快成小上海啦!南京路上的香风吹到咱们戈壁滩喽!”
    连长到底笑个啥,陆排长还没品出个中滋味,他悻悻地回自己家的土块房子去了。文教今天格外活跃。他穿了一件蓝色的球衣,背上印着个“5”字。见了人他就风趣地说:“看咱是“女篮5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昨天晚上,他保管的仓库弄了半麻袋葵瓜子,安排伙房老林头炒香簸净。一早就打发他们,把瓜子摆到俱乐部里,将保温桶灌满开水。
    十八连比过年还热闹。时至秋天,天高气爽。老职工们抱着自己的孩子蹲在门口看热闹。妇女们端着小板凳,围在篮球场边的老胡杨林荫周围搓麻绳、纳鞋底、打毛衣。
    桂香也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胡杨树下打毛裤。她的头发黄黄的,有点自然卷,梳了两根齐肩的小辫,穿着一件东方呢的花短袖,显得素静、瘦弱。
    陆排长老婆秀枝,正在对今天场上的上海青年评头论足:“你们看,那个女的,裤褪细的包不下两个屁股蛋蛋了,也不嫌臊得慌。”
    “都像你那河南大裤裆,戈壁摊上的风就停不下来了!”
    秀枝一回头,是小黑子在骚打她,便反唇相讥:“把你个黑皮乐得像个吊蛋,等今晚回去,老婆不把人踹下床!”
    “把我踹下床,说明我还要她嘛,总比女人半夜提着马灯到处找男人好呀!”小黑子眯着眼笑着说。
    “妈的,你小黑子别暗箭伤人!”
    “我的秀枝同志,这么多女人在这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敢说我,老娘把皮给扒掉!”
    大树下荡起女人们一片笑声。
    “别吵,快看,又来了个女的,好漂亮呵?”
    阿静从大路上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大高个毛智。。她穿着黑底紫花的连衣裙,乌黑的短发灿然窝在腮边。小黑子嘴里啧啧不停:“哈,真像一只美丽的黑天鹅啊?”
    “小黑子,什么黑天鹅,白天鹅的,小心人家听见不高兴。”桂香阻止他饶舌。
    “桂香,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比喻了,‘天鹅’是高贵的意思,懂吗?”
    “懂懂,你快去接待客人去!”桂香赶他。
    “连长连长,半个皇上,桂香就是半个皇帝娘娘罗,我当然服从您的旨意。”小黑子临走还在奚落老妇女们:“小媳妇们,你们好好开开眼界吧,别老是头发根根,耳朵背后,脚脖子上都是垢痂,小心老头子要把你们踹下床啰。”
    “死鬼,见了几个上海人,骨头都酥了,连自己的祖先都不知道是谁了!”
    妇女们都嗔怪地骂他。
    这边,牧兰和巧蕙将阿静迎进女生班的地窝子。僵面孔便跑去报告沙海:“排长,雪菲的阿静表姐来了!”
    球场上,两个连的球队队员在练球。球场边摆着一圈小凳子。勇发、吕钢和沙海到雪菲他们宿舍去看阿静。
    沙海边走边交待勇发和吕钢:“上场后不要慌,拿到球不要老运,要尽快传到前面,否则,等人家都跑到前边封死了,球才传过来,那就不容易进球了,”
    “你是队长嘛,我们看你眼色行事。”勇发说。
    “要机灵一点,像战场上打仗那样!”吕钢是三句话离不开打仗。
    “场外有文教组织拉拉队,可以助阵。”排长很放心小黑子。
    三人进了地窝子,眼前忽然一黑。稍适应一会儿沙海才看见阿静坐在雪菲的铺上。他上去问号:“侬好!”
    阿静说:“阿拉阵容不齐,可能要输给你们。”
    “阿拉最近蛮紧张的,还没凑在一起练过。”吕钢快人快语。
    毛智说:“阿拉一直在搞老大竞赛,每天弄到天黑才落家,也没有练过。”
    阿静对沙海说:“大家刚刚离开上海的亲人,此地劳动蛮吃力的,输赢是小事,让大家高高兴兴是真的。”
    大家觉得阿静说得好,都点头称是。
    阿静说话时右手打着手势,而且气度不凡。他看见她眉毛弯弯的,但眉头轻轻一皱,就透出威仪,他有点佩服她了。
    “不过十六连管的死。”大个子毛智说“天不亮要起床跑操,晚上连长点名要拖到11点过,白天搞劳动竞赛,晚上不准串宿舍,搞活动老难的。”
    吕钢说:“阿拉连长嘴硬心软,指导员理论多一点,就是那个老排长看不惯阿拉上海人。不过,文教却很开化,喜欢上海人。我们的情况比你们强。”
    阿静低头睫毛沉吟了一会,说:“阿拉上海人,干什么事都要争气,其实,体力劳动是简单的工作,不是很难的。就像长跑,快到终点时,你会感到喘不过气来。喉咙着火般地难过,腿也像灌了铅。其实,这是家疲劳阶段。这时,你只要咬紧牙关,也就闯到终点了。我觉得,最近大家也有些适应劳动了,男学生们没啥怕的,最多是肚皮饿一点。只要女同志吃不完的馍支援男同志一些,也就熬过去了。小姑娘怕把脸晒黑,就戴草帽,包上白纱巾,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和面孔。”
    听了阿静一席话,大家心里热热的。离家万里,是要自己保护自己。
    “阿静大姐,你常来看看雪菲吧,我们也喜欢你。”僵面孔不停地给她抓瓜子。
    “大家相互关心、照顾,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咱们自己就要团结。”阿静看着沙海说。
    沙海点点头。
    毛智对沙海说:“今天中午,沙海安排一下,请十八连的通知,分散把十六连的同志招待一下。我们都带着包谷馍,咸菜,你们负责把水供应足,吃好中饭。”
    “注意啦!注意啦!”小黑子进了地窝子,就大喊:“大家快去打饭!食堂今天吃大米饭,上海青年一个人可以打两份,吃莴苣炒肉片。连长要去大家招待好十六连的同志!”
    “哦!—全宿舍沸腾起来。这不只是吃大米饭肉菜的问题,而是说明连队里对客人是热情欢迎的。
    阿静两唇紧闭,秀眼晶亮,看得出她很激动。他上去握住小黑子的手,说:“谢谢!谢谢!”
    沙海给文教介绍说:“这是雪菲的表姐俞静,十六连的上海青年排的排长。”
    “欢迎!欢迎!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请原谅!”小黑子在安静面前一改自己的作风,表现出少有的谦虚和一本正经。大家你望着我,我望你,佯装没事般地笑了。
    在文教的鼓动下,人们拿着自己所有的碗盏都去打饭去了。只剩下沙海陪着俞静。
   “沙海,你要多操心点,一点要把生产搞上去。有事要多请示连领导。这里生活环境差,对个别在生活上有困难的男同志,饭量特别大的,都要想办法多关心他们,对拿着不争气的人,也要严厉批评,不能丢阿拉上海人的脸。”沙海觉得阿静想得比自己深,她有点像领导,更多的是像大姐,像母亲。
    这时,阿静站起来,说:“走,你带我去看看连长。”
    沙海说:“其实,这事我没向领导汇报过,但是领导安排得蛮好的,十八连领导对上海青年够照顾的了!”
    阿静点点头,她的头发好看地轻轻摆动。
    青年们一对对都回宿舍去了。球场上只剩下几个老职工的孩子在打球。胡杨树下几个老妇女还在嘀咕:“我看连长也像小黑子一样昏了头,为什么叫上海青年打双份肉菜和大米饭,他们不是占了公家的便宜嘛!”
    “哼,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呆上半年,还不是和咱们一个球样是土老帽!”
    “来几个妖精,把那些男人的眼都看直了。”
    “小声点,沙海过来了!”
    沙海心里很难过,他对阿静说:“有些人就是容不得阿。”
    “大城市和西部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差距都太大了,人民相互之间肯定都看不惯!”阿静好像对这一切都是意料到的。
    沙海说:“那天我在刷牙,一个老妇女打趣我,说:“沙海,你又没吃大粪,你刷了又刷,在刷神马东西啊?”
    阿静笑笑,嘴角不以为然地往里窝窝。
    他们来到连长家,看见袁连长在编柳条篮子。
    “连长,这是雪菲的表姐俞静,十六连上海青年排的排长。”沙海给连长介绍阿静。
    “嘿呀,小俞呀,早在团里开连长会时,听你们连长介绍过你。真是名不虚传呀,精干、利落、能干!连长拿出两个小板凳,让沙海和俞静坐。
    俞静坐下后,对连长说:“袁连长,我们开展这个活动,得到你们的大力支持呀!今天还招待我们吃好饭,谢谢你,连长!”
    “小俞呀,你们能从大上海来边疆搞建设,就很了不起了。劳动,生活都还不习惯,我们老职工应该多照顾你们。”
    “有你这样的连长,大家肯定进步很快!”阿静眼睛熠熠有光,看得出她内心的激动,“连长,我代表十六连的上海青年,谢谢你!”
    阿静说完就站了起来,要走。
    “小俞,你和沙海就在我这吃午饭,桂香打饭去了!”袁连长挽留他们。
    “连长,有你这样的照顾,我们就很满足了。我到雪菲那里吃吧。好,再会!”
    沙海觉的阿静有男人一样的果决。
    袁连长送他们到门口,他望着阿静的背影,情不自禁地自语:“上海人呵,就是不一样!她要是能给我当个副指导员,那就太好了!”
    吃过午饭。篮球比赛开始了。
    好像鬼子进了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下子把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地窝子顶上都站满了看球的人。十六连恐怕有一半的人到了,十五连、四小的人也都来的。
    小黑子在场上当裁判,哨子吹得蝎响。他跟着球员两头跑,小步子迈得顺溜得很,手势也打得干脆、利落。
    两队球员都差不多水平。十六连的毛智单人脱颖而出,他个子高,技术是“专业”水平,一个人就拿了35分。十八连的一个队员叫剑南,原在上海区体育馆学过摔跤。他能抓球,但投球不准。结果是85比53,十六连领先。
    袁连长到球场与大家握手,对毛智说:“怎么样,调到十八连来吧!”
    大家都笑了,人们在这种气氛中,忘记了自己的疲劳。
    远单位看球赛的人,都舍不得走,还三五成群在站在操场上大声评论和嬉笑。
    阿静却催促自己的人上路,原来一对一在一起吃饭的同伴,都熟悉了,十八连的上海青年都出来送十六连的朋友。
    沿渠的大道前些天刚放过水,现在已经干了,路上的浮尘死死地板结住了,路面整洁、平实。青年们第一次开展活动,大家的情绪飞扬,一路叽里呱啦,嘻嘻哈哈,非常高兴。
    僵面孔更是跑前跑后,传递着消息。一会儿又给勇发发耳语:“雪菲在给阿静说你帮助她干活。”一会儿,他又给秀才说:“那个在球场上写生作画的小姑娘,在像巧蕙打听你的名字。”一会儿他对阿静说:“阿静,大家都说多组织几次球赛,提高提高水平,将来到场部去比赛。”
    阿静拍拍僵面孔的肩,欣赏地看着他说:“别看你人小,蛮有上进心的嘛,将来你会有出息的。不过,你还小,抽空要多看书。我听说你们那个戴眼镜的秀才宋百封,就很喜欢看书,将来要是遇上深造的机会,那就前途无量了。”
    “阿静大姐,我一定听你和沙海的话,我不只要做好生活,还要多看几本书。”僵面孔对阿静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当然愿意听她的话。
    “雪菲。你也要照顾照顾他!他才16岁,小弟弟嘛!”表姐也交待雪菲要照顾宋维平。
    可是雪菲俏皮地说:“人家是沙海的鞍前马后,还能听我的话?”
    “听听听,雪菲,我真的听你的话,有干不动的事儿,我给你干!”僵面孔 薄薄的嘴唇不停地翁动,眼睫毛又黑又密,垂在细长的小眼睛上,倒很可爱。
    阿静说:“都相互帮助,相互照顾,我们就会顺利度过劳动关和生活关。好了,你们都回吧,我们自己走好了!”
    “表姐,侬走好!”
    “好,十六连的人谢谢十八连的同志啦,大家不要送了!”阿静向男女青年们大声呐喊着。
    十八连的人渐渐停下脚步。大家握手告别,难分难舍。
    沙海走过来与阿静告别。阿静对沙海说:“回去再替我向袁连长道谢一次!”
    “好的”
    沙海看着阿静带着十六连的男女青年走了,半响没移动一步。不知怎的,阿静走了,他也觉得心里有些空落。
    吕钢走过来,见沙海呆呆地立在那里,他说:“排长,我总觉得阿静像地下党的头头似得,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嘿,人民都服服帖帖。”
    “去!不要瞎三话四,什么地下党。他是正儿八经的党的干部,上海团校来的,听说还见过王震部长。”
    “呀,来头不小!我看她就不是一般的人,原来真的不简单!”
    沙海沉默了,他觉得阿静真正是有组织领导能力,还有吸引大家的魅力,他从心底里佩服她。
    到新疆一个多月了,人民都沉浸在对艰苦、落后环境的沮丧和对繁重劳动的恐惧心态之中。今天的球赛改善了大家的心境。人民慢慢向连队拐回去,一路仍是欢声笑语。
    沙海刚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忽然听见女生宿舍里一片吵嚷声,他急忙向女生班的地窝子跑去。
    “搞啥啦?”沙海问。
    “说是她丢了一根火柴!”牧兰地声音说。
    喇叭花巧蕙“嗤嗤”地笑了。
    “笑啥?我的火柴数过的,是48根,现在只有47根。要是都这样,将来日子还长着呢!”彩娣脖子硬着,歪着头说。
    雪菲离她最近,脸急地鲜红,她怕犯嫌疑。
    “好了,好了,多大个事?一根来自火嘛!”沙海没好气的说。
    “好哩,好哩,现在弄火柴,日后要拿东西了。”彩娣还在嘟噜。
    雪菲实在忍不住了:“谁会要别人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资本家出身,有钱,不稀罕,心虚做啥呢?”
    这时僵面孔来了,他说:“别丢人现眼了,那根火柴是毛智拿的,我看见他拿来掏耳朵了。”
    宿舍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天的好心情,给一根火柴破坏了。沙海懊丧地跺了一脚,愤愤地说了声:“小市民!”就离开地窝子。
    僵面孔走到雪菲跟前,悄悄地对她说:“刚才我听说,勇发不放羊了,要叫秀才替他。”
    姗姗大声喊道:“僵面孔,你给雪菲讲什么悄悄话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听?”
    “我不敢说,万一连长晚上点名,不是我听到的那样,不是要说我造谣了吗?”
    姗姗上来拎住小赤佬的耳朵,要他公开悄悄话。
    “雪菲,救我!”
    雪菲说:“谁知道他说的······”
    姗姗更使劲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雪菲大声说:“别拧他!他说的是,连里调秀才到牛号去放羊,又要给勇发换新工作了。”
    喇叭花害怕地说:“不会叫勇发去替老杨头拉柴火吧?”
    “啊—”一提老杨头,几个女生惊吓地叫出声。
    大家都替勇发捏一把汗,好像他马上要去战场,去面对死神似得。
    太阳还挂在西天,胡杨树下的半片链轨板当当当当地响开了,这是开晚饭的钟声。
    大家都没口味,迟迟不去打饭,
    人们在等待,等待晚上连长的点名。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13:31: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七 章

       农渠上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立在苍茫的暮色中。连长仔细打量那个伫立不动的人,原来是秋囡。“秋囡,吃晚饭了吗?”连长问她。她沉吟片刻,才回答:“吃过了”。连长又问:“现在习惯吃包谷馍了吗?”她摇摇头。那深眼窝中的大眼睛,高高隆起的鼻梁,长而薄的嘴唇和雪白的皮肤,都给人一种洋囡囡的感觉。其实秋囡就是一个洋人的私生子·····

    天刚亮,牧兰就带了几个女生到男生宿舍找勇发,要他把坎土曼都拿出来,让姑娘们帮着打磨。
    勇发刚洗完脸,前额的头发湿湿地贴在宽阔的额头上。他笑呵呵地对牧兰说:“哪能劳驾你们呢,我们自己磨。”
    巧蕙说:“我们也尽力嘛。你们打土块给阿拉盖新房,大家都该出点力。”
    “心领了!快回去梳洗打饭吧,你们还要到地里干活呢。”勇发把她们打发走了。
    原来,昨天晚上连长点名时,讲了五件事,一是告诉大家,第二批上海青年星期六就到连队了,要安排好生活吃住。二是从下个星期一开始,勇发带领10个人打土块,吕钢带一辆拖拉机到戈壁滩拉风干木和椽子。连里盖两幢房子,让两批上海青年都住新房。三是编筐子的老吴要加油。第二批上海青年一到,连里就要开始开荒,赶冬灌要进水压碱。四是调秀才替代勇发放羊,调张阿宝和一位湖北支边青年拉柴火。
    听说连里要为上海青年盖新房,女生宿舍的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大家商量好,要帮助打土块的男生提开水。洗土块盒子、磨坎土曼,洗衣服、摞土块。于是,牧兰她们一大早就去找勇发请战。
    女人们都走了,只有雪菲又走回去对勇发说:“勇发,听说打土块蛮累的,你可不要蛮干!我给老伍商量商量,每天给你们烧几个洋芋,增加点伙食,好吧!”说完,她将一个纸袋塞到他手里,就匆匆回宿舍去了。
    他打开纸袋一看,哦,一股香气使他顿生口涎,纸袋里,原来装的是上海牛内松。
    勇发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还没说出道谢的话,雪菲已走远了。
    周六下午5点,一辆大卡车开到篮球场上,分到十八连的第二批上海青年到连里了。球场上,欢迎的人民锣鼓敲得震天价响。小黑子带着大家唱着歌儿欢迎:
    坐上大卡车。

    戴着大红花,

    远方的年青人,

    塔里木来安家。


    来吧,来吧,

    年轻的朋友,

    亲爱的同志们!

    我们热情地欢迎你,

    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车上有几个青年,听见歌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了。
    这批上海青年,和第一批好像有些不同。这些人安顿好后,就从地窝子里跑出来,散落到院子里。他们东瞧瞧,西看看,叽里呱啦议论着。有两个高个子青年,把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吹着口哨,踱着步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停在俱乐部门口,盯着门楣上写着“俱乐部”三个字,“吃儿”地笑了。一个叫陆金良的说:“啥俱乐部,人家俱乐部是有各式球类、棋类,各类娱乐项目和设施的地方,你看看,一间土块房子,只有一张课桌,能称俱乐部吗?要摆到上海,不笑掉人家的大牙才怪!”
    “你看篮球场的篮板,四块木板胡乱钉在一起的,篮圈上连网子也没有。”另一个的眼光更是细,更是挑。
    “住的地窝子,我看我们看变成原始人了!”金良用自己的手弹弹头发上掉下的一根蛛丝,沮丧地说。
    还有一个矮胖胖的男孩子叫常嘉毅,走路稍有点扒,他从地窝子后面的厕所出来就自言自语地嘟噜:“啥倒霉的厕所,房顶都没有,还当着老天爷的面拉屎呀?”嘟噜完毕,却又离开唱起歌来:
    美丽的姑娘见过千万,

    独有你最可爱。

    ······

    然后他走到那颗有粗又大的老胡杨树下,对着挂在树上的半片链轨板,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链轨板轻轻地发出声音,他情不自禁地笑了,摇摇头说:“太落后了!”
    小黑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比自己还要狡猾,忍不住咧开嘴,也笑了。
    还有些女孩子,见到勇发一伙打土块的人回来,浑身都是泥土,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都哈哈地笑弯了腰,喘不过气来。
    晚上,地窝子特别挤,小伙子姑娘们在通铺上打闹翻跟斗,唱大戏骂三门。一阵阵吴侬软语从天窗里冲出来,飘散在院子上空。
    一天晚上查夜时,连长对指导员说:“妈的,这批上海青年中,有些人像是社会渣子,吊儿郎当的样子,还不知干起活来怎么样呢!”
    指导员说:“要管住这帮子人,好办得很。给他们上几课,讲点阶级斗争,一大批出身不好,或者在上海干过一点坏事的人,马上就老实了。怕只怕那些出身工人阶级的人, 你一批评他,他给你跳八丈高,那可就抓瞎了。”
    连长本来很喜欢上海青年,他们充满活力,又很文雅,给土包子气的连队增加了城市文明的气息。可是这第二批人中那些讥笑的神情,放肆的笑声和流里流气的样子,把他吓住了。他对指导员说:“你多动点脑子,教育教育他们!”末了,他有摸着脑门子自言自语地说:“妈的,维吾尔族人吗,说句亚克西,你还知道是在说‘好’。这些上海人,叽里呱啦起来又快又急。一句都听不懂,把老子搞成傻吊了!”
    果然,第二批上海青年上班第一天,就出了事。
    那天,有近40名女生都在棉花地里拾头遍花。中午,伙房老林头把午饭送到地头。一个叫秋囡的女生,见到了早晨发过的那种包谷馍,一下子就摊倒在地里了,老排长和老林头没辙了,赶快叫牧兰她们把她扶起来,坐在埂子上。秋囡脸色苍白。老林头把秋囡拉回去。叫卫生员给她看了病,又重新给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包谷馍吓晕人的事,后来传到其他连队,就成了十八连的“包谷馍吓死一个人”。为此,场里开事务长会,要求各单位粗粮细做,主食多样化。场里还决定明年增种水稻,解决细粮问题。
    后来,连长到场里开会,各领导都打趣他:“老袁,你咋整的嘛,包谷馍都把人家吓死了,你那包谷馍可能黑得像个蛋皮吧!”场长也严肃地对他说:“小袁,光顾生产是不行的,生活也要抓好!”
    这件事,使袁连长很恼火。他心里想,这个秋囡是个什么背景的人呢,一定要搞清楚。
    这天,他好晚才从开荒工地扛着坎土曼回来,这时,他看见连队边上的农渠上有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立在苍茫的暮色中,连长仔细打量那个伫立不动的人,原来是秋囡。
    连长走过去,问她:“秋囡,吃晚饭了吗?”
    她沉吟片刻,才回答:“吃过了”。
    连长又问:“现在习惯吃包谷馍了吗?”
    她摇摇头。那深眼窝中的大眼睛,高高隆起的鼻梁,长而薄的嘴唇和雪白的皮肤,都给人一种洋囡囡的感觉。连长想他该不是个洋种吧!
    其实,她就是一个洋人的私生子。
    1842年6月,随着鸦片战争的打响,英国军舰“纳密季斯号”用炮火轰开了上海的大门。从此,上海一片片土地被划分为西方列强的“租界”。于是,那些深眼窝、高鼻梁、红胡子、灰眼睛的洋人们,就源源不断从西方来到上海,在这里经营着、生活着。这些洋人中,不止有美、法、葡萄牙帝国主义国家的人,也有像印度这些弱国的人,甚至还有两千多年前就灭亡的犹太王国的遗民—犹太人。
    1938年11月10日,一位在巴黎的年轻的波兰犹太青年赫舍尔·格林斯班,听说自己在德国的亲人被希特勒政权强迫遣散到德国、波兰边境的无人区。他愤怒之极,便买了一支手枪,潜入德国在法国大使馆,意欲刺杀德国大使。结果,他误杀了秘书恩斯特·封拉特。
    德国纳粹以此为导火索,立即开始绞杀犹太人。短短几个日,纳粹暴徒在犹太居住区捣毁、抢劫商店,焚烧犹太人基督教会。不久德国宣布了惩罚犹太人的各种条令,排挤犹太人的企业出德国,逮捕犹太富翁到集中营,要他们交巨额罚金、敲诈犹太人的巨额赎金,出钱少的,就用煤气毒死并焚烧毁尸······
    从此,大批犹太人仓皇逃离德国。可是很多国家都畏惧法西斯德国的淫威,拒绝犹太人入境。
    当时的中国上海公共租界,是全世界唯一不需要签证的地方,于是,原来聚居在上海南京路、外滩、霞飞路周围的犹太人,就筹办接待站,安顿了一大批逃离欧洲赴上海滩的犹太人。
    德国境内来沪这批犹太人中,有一个叫格斯尔的中年企业家,原在德国拥有一家服装公司。逃难之中,妻子在轮船上生病去世,他只带了一个十多岁的儿子,踏上中国的土地。格斯尔在上海落脚后,很快用自己携带的黄金在霞飞路开了一家服装店。由于他干的仍是老行当,时装店经营很顺利。
    他雇的店员中,有一个叫玉兰的年青女子,长得苗条、文静,也会打发客人。犹太老板很看重她。1939年至1942年,她一直在他的店里工作。
    1943年2月,日本按照盟国的反犹行动,在上海宣传成立犹太人“隔离区”,在高压手段下,格斯尔在霞飞路的时装店被迫歇业,同事被强迫交出自己漂亮的住宅,迁至兆丰路拥挤肮脏的隔离区。
    不久,格斯尔的儿子染上毒瘾,最后竟不知去向。格斯尔屡次三番遭受打击,他对生活的勇气丧失殆尽,不到一年就潦倒不堪,流落街头。
    一日,已在日本人纱厂干活的玉兰,在长阳路犹太人的摩西会堂附近,意外地遇见了格斯尔。当她得知格斯尔儿子失踪,看到格斯尔失神深陷的眼睛时,人性中最普遍的一种感情便涌上心头,玉兰同情地对她的老板说:“到我的亭子间坐坐!”
    格斯尔见了玉兰,就想起自己霞飞路蒸蒸日上的生意和自己惬意的生活,他悲痛欲绝,抱着玉兰歇斯底里地伤心大哭。玉兰烧了鸡块、鱼肉让他吃,并安慰他:“你要挺住,等日本人走了,再开间时装店。”
    格斯尔看看玉兰,忽然站了起来,犹太人的眼睛放光了。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升了起来,他想自己出资,以玉兰的名义重开一个时装店。
    不久,格斯尔的情绪安定下来,就以玉兰的名份又在霞飞路租房开了一个小小的时装店。
    一年多中,在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下,他俩合作得天衣无缝,没有让日本人抓住犹太人开店的蛛丝马迹。
    玉兰姑娘人长得漂亮,伶牙俐齿,心地善良。在格斯尔的调教下,生意做得愈来愈得道。他经营的“露露时装店”日进斗金。
    玉兰原是清浦一个小官员的千金。父亲因本性耿直,官场被陷受贿罪,被判入狱。母亲不愿受辱而上吊身亡。弟弟逃亡不知去向。她便单身来到上海找生活做。她先在一家印刷厂当排字员,后因报馆被日本人查封,才到格斯尔时装店当店员。
    格斯尔非常赏识玉兰,也很关心她,曾多次要玉兰觅一相当的男子成婚。可是,玉兰身世悲苦,无心恋婚;又忙于生意,无暇觅友,加之上海没有亲朋好友,无人关心她,故尔一直独身。
    一个夏日的傍晚,天上骤下大雨。格斯尔乘着黄包车来到霞飞路时,已浑身淋湿。他一头钻进了“露露时装店”。
    这时,玉兰正在里屋结算账目。一看格斯尔来了,马上就起来招呼他。
    格斯尔满身湿透,玉兰给他取来衣服更换。格斯尔问玉兰“你没吃饭吧?”
    玉兰点点头。
    格斯尔从一个包里取出半只烤鹅、一些面包和一瓶葡萄酒,叫过玉兰一起吃晚餐。
    玉兰高兴地撕了一块烤鹅,放在嘴里大嚼起来,老板却打开葡萄酒边喝边吃。
    玉兰说:“这个月利润比上月多。”
    “玉兰,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
    “先生,是你的栽培。”
    “不,是你拯救了我的生意!”
    “先生过奖了,过奖了!”
    “玉兰,你也喝一点吧!”
    “不,我不会喝酒,一喝就会醉。”
    “不要紧,醉了,有我呢!”
    “先生,我真的不会喝。”
    “那就不要喝!”
    话虽这么说,格斯尔半瓶酒下肚,心也跳了,他劝她:“玉兰,你我是患难的朋友,我一辈子都会感谢你的。来,喝点!”
说着,格斯尔把一只玻璃杯斟了一点酒,送到她唇边。
    她喝了。格斯尔高兴地一下子抱住了她。
    玉兰知道老板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几年来,他想的知识时装的色彩、格调。单身一人,却始终没有娶妻。玉兰也是二十四五的大姑娘,虽然也想过成亲之事,却从未沾过男人的身子。此时,一个情绪激动的成熟男子拥住了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怯、惶恐、激动。他虽不敢有非分之想,但对异性的渴望,却强烈地在她体内涌动。
    格斯尔是个过来人,当他抱住柔媚,可爱的玉兰时,便将自己的热吻嘬遍了她白皙的脖颈和起伏的胸部。他坚决地解开她的衣襟,去寻觅她挺拔的双乳,吸吮着姑娘温馨的体香。在他激情的抚弄下,玉兰的感官也混乱了,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老板,尽情地享受来自异性的爱抚。格斯尔终于把手伸向姑娘柔软的腰肢,让自己的身体掩覆住她的下身。经过一阵亢奋的搏击,两人终于掉到熊熊燃烧的烈火深渊······
    此后,他俩同居了。
    然而,好景却不长。
    1945年5月,纳粹德国战败,苏军攻克柏林,遭到可耻失败的日本军队,也在中国战场宣布无条件投降。犹太人的“隔离区”的取消了。格斯尔要随其来中国避难的犹太人回德国去。不到一个月,格斯尔离开了中国。
    他给玉兰留下了“露露时装店”。
    1946年3月,玉兰生下了一女,这就是秋囡。
    犹太人一去杳无音信。
    玉兰虽有一店,但一个人又有孩子,进货困难,于是她将时装店盘了出去,和一位三十岁的穷教师结了婚。
    解放时,她虽有一大笔积蓄,但仍是随丈夫成了职员成份。
    小秋囡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孔老师,做梦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犹太人造就的孩子。
    玉兰因常常怀念在西徳的犹太人格斯尔,因此她把这种爱都倾注在秋囡身上。秋囡在娇生惯养中长大成人。夏天,她穿镶荷叶边的背带裙,登漂亮的凉皮鞋。冬天,她有雪白的毛皮大衣。每个星期天,母亲都要领她去吃西餐,品尝冰淇淋。这孩子是温室里长的,性格柔顺,静雅。她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是勉强考上高中的。今年高中毕业,根本考不上大学,因此,她就去报名要到新疆。母亲一直没有在生孩子,坚决不让秋囡离开上海。
    秋囡站在大渠上,望着夜色迷蒙的田野,心里无比懊悔。她在上海时,以为参军到新疆就像到外婆家一样新鲜。她从小就见别人有外婆,自己却没有。谁知这“外婆”家却是戈壁、荒漠,既没好玩的地方,更没有她吃的东西······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终于演出了一幕被包谷馍吓瘫了的笑话。
    今天下午,她从伙房打了包谷馍,不只是不想吃,而且在考虑今后吃着食问题怎么解决。
    这时,一个想法窜了出来。她想装病,然后回上海,离开这一天三顿包谷馍和葫芦瓜的戈壁滩······
    打定主意后,她决定回宿舍去吃点自己箱子里的“沙琪玛”。然后,就要犯“病”。
    夜幕完全降临。晚风凉飕飕地掠过她的脸庞。空气中浸润着植物的苦涩味。她不喜欢这种荒凉的地方,她喜欢上海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喜欢一间挨一间的店铺,喜欢外滩高耸云天的尖角钟楼,喜欢弄堂里嘈杂的人声。她讨厌西部大漠的苍凉、孤寂,那地洞的住处,那饲料一样的伙食,还有那从早到晚的繁重劳动。她一天也不想呆下去。
    秋囡刚走下大渠,穿过沙枣林带,就听见那个常扒脚嘉毅在自言自语:“出他娘的屁,厕所也没个灯,板子吗摇伐摇伐,吓煞人啦!”嘉毅见一个人走了过来,一看是秋囡,便打趣地唱到:“美丽姑娘见过万千,独有你最可爱······”
    “死皮”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秋囡,吃过了没?”
    “吃不吃,关你啥事!”
    “你是拎不清,我是关心你呀!”
    “不要你管!”
    “我不管,同志们要关心你呀!”
    秋囡沉吟,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快回宿舍去吧,刚才我看见雪菲从猪号给你带来白菜卷饼回了了。我缠着她,她一口也不叫我吃。”
    还是沉吟。
    “你真成了大家的囡囡了,真幸福呀!”
    是的,自她被包谷馍吓得倒地以来,伙房给她做过几次病号饭。桂香也给她做过鸡蛋炒米饭。雪菲两次从猪号伍班长那里带来煮鸡蛋。秋囡觉得这些大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觉着十八连这个集体,也有着家庭般的温暖。想到这,她心里一热,喉咙阵阵发哽,想哭······
    “啥人呀?”有人在老胡杨树下喝问。
    “常扒脚呀”嘉毅自嘲地回答。
    “还有一个是谁呀?”他们听出是长脚陆金良。
    “秋囡呀!”常扒脚又回答。
    “好个扒脚呀,扒脚,黑地里拦着秋囡做啥?”金良乘机打趣他。
    “长脚,他想吃我豆腐,是吗?”
    “囡囡,你可要擦亮眼睛,常扒脚比武大郎高不了多少呀!”
    “要死了,饭还没吃,谁要听你们嚼舌头。”
    秋囡朝自己的地窝子走去。陆金良大声喊道:“囡囡,你再不吃饭,眼窝在陷下去,那就快成美国鬼子啦!”
    “杀千刀的,美国鬼子是侬爷叔!”秋囡火了。
    “哈哈!······是侬爷叔吧?”金良穷追不舍地说。
    “无聊,吃饱撑的了!”常扒脚骂完也走了。
    小黑子走了过来,举起手中的铁棍,照着老胡杨上挂的半拉链轨板,“当当当当”地敲个不停,钟声在黑暗中震耳欲聋,传得很远、很远。
    “小黑子,你轻点好不,块头只有洋芋蛋大,力气倒不小,把我耳朵给震聋了!”
    “是长脚呀?怎么躲在树下,不怕吊死鬼伸舌头呀?”
    小黑子轻轻地走到长脚跟前,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你不怕,我可怕。1960年,一个犯统购统销罪的四川劳改犯人,到食堂偷了几个馍被斗争了以后,就吊死在这颗树上。”
    “啥?—”长脚一咕噜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急急地抱着自己的小板凳逃走了。
    “哈哈哈哈······”小黑子差点笑得岔过气去,“胆儿小得像个子大,还他妈的想充阎王,呸!”
    小黑子拐到女生地窝子门前吼了两声:“点名了!点名了!”
    牧兰跑了出来,喊住小黑子:“文教,今晚我们两个女生班唱歌时,你给我们打拍子,好吧?”
    “好的,牧兰,过年我们搞一台节目,到场部去演怎么样?”
    “太好了,喇叭花在上海进过少年宫歌咏队。”
    喇叭花出了地窝子,唉声叹气地说:“挑土筐子把腰都挑断了,哪有力气演节目!”
    “快点,连长在俱乐部门口吹口哨!”
    操场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不到十分钟,俱乐部的人便做得满满荡荡的了。七八十个上海青年集合在一起,闹哄哄的。老职工们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感到“阿拉阿拉”声此起彼伏。
    “安静!安静!”指导员大声诈唬着,拳头敲得桌子砰砰响。
    连长左望望右望望,见指导员压不住声浪,便又吹了两声哨子,俱乐部才慢慢静下来。
    连长大声喊道:“现在开始点名。”
    兵团连队“点名”,不是像部队那样一个个点名报数,二十连里每天总结、布置工作、表扬好人好事、批评坏人坏事、公布成绩的例会。
    秋囡坐在女生二班最后面一排,她刚刚吃完雪菲带回来的白菜卷饼。她在想自己装病的事,没心思听指导员和连长讲的什么内容。
    可是,她忽然听到连长在提自己的名字,两只耳朵一下子输了起来。连长好像是说,要调秋囡到连队托儿所带孩子。连队一下子嗡嗡起来。
    他只听清老排长老婆在嘀咕:“嗨,不吃包谷馍倒有功了!”但是,也有人说:“那女娃娃也怪可怜的,搞不好到托儿所,教个跳舞唱歌的,还能派上用场!”
    秋囡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她真的不用到大地里劳动了?不用嗮太阳,吹野风?她的脑子一下子乱了,她不知道今晚还装不装病了。她一下子没了主意,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她想找雪菲,几天来,雪菲经常安慰她,关心她。
    点完名,她刚走出俱乐部,就看见雪菲和勇发提着一盏马灯,往猪号那边路上走去了。
    连长叫住了她:“秋囡,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随连长进了连部办公室。

    雪菲和勇发不是到了猪号,而是到土块场去了。
    “我说你就别去了,我不过去看看水口子堵好没有?”勇发劝雪菲回去休息。
    “我帮你提马灯,你干活,不更方便点?”雪菲从勇发手里抢过了马灯。
    “真的没啥活干,我只是看看大家坑里的泥泡好没有?”
    “那我就看看,打土块的泥巴是怎么泡的。”
    “连里怎么会叫女生排的人打土块呢?你不会干这一行的。”
    “那就难说了,我在上海时,做梦也没有想到,到边疆来喂猪。”
    “那也是,有些事的确是难以预料。”勇发感慨地说,“小时候,我立志要当化学家。高中的时候,有机化学学得很好,我想将来在有机化学领域大显身手。可惜,我爹生了病,家里经济困难。三个妹妹还在上学。街道一动员,我当然自告奋勇报名来新疆啦。但是,我的理想就落空了。现在,我成了羊倌,打土块的土人,这也是我原来没想到的。”
    马灯随着雪菲脚步的移动轻轻地摇动,他俩的影子长长的,一会儿分开,一会儿重叠。
    勇发想到自己梦想的破灭,圆圆的脸失去了平日的热情和笑意,他无比地懊丧和痛苦的样子,使雪菲看到了真实的勇发。
    “每天早晨,我刚醒来的那一刹那,总觉得自己是睏在上海家中的楼上,我以为阿拉姆妈会唤我起来吃泡饭,会听见弄堂口有人喊‘倒马桶’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伤感,充满了对上海的思念。
    雪菲自经过那场黑风暴之后,心理有些变态。她完全不去想上海,不想爹妈。过去那个娇女孩的灵魂像出了壳,另一个被大自然风魔折磨蹂躏过的灵魂钻进了她的躯体,她完全变了个人似地喂猪、生活。偶尔,上海的人和事掠过她的脑际,她会情不自禁地独自伤心、流泪。这情景如果发生在猪号,她就会看着远处的大漠,让漠风吹干她眼中的泪水。如果是在宿舍,她就蹲下来,装着在床下找对象,悄悄抹去睫毛上的泪珠儿。刚才,她听到勇发讲自己思念上海的情绪,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勇发发现自己的情绪传染给了雪菲,立刻停住了嘴,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在暴风中的可怕情景,一种难以抵挡的恐怖和绝望就渗入她的骨髓。她忍不住嘤嘤地地哭了起来。
    他哪里知道她心灵遭受过大自然的强暴,便说:“雪菲,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勇发从她手里接过马灯。他用灯光照着她,要她擦擦眼泪。她细巧挺直的鼻子和鸭蛋形的脸上沾湿的泪水,凄楚地反射着亮光,两只修长的秀眼泪汪汪地溢满了愁哀。他心里顿生怜悯之心,他像大哥哥似得对她说:“别哭!别哭!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帮助你的!”
    她抽抽噎噎好一阵,才停止了哭泣。
    他宽慰她:“我想我们总不会在此地干一辈子吧,干上几年,国家会让我们回上海的吧!”
    他想从这句话中让她看到一丝希望,果然她默默地点头。
    “不过,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几年下来,我们就会失去青春。我想,何不现在也好好干,并且干出成绩,免得浪费自己的生命。”
    “不过,我不喜欢养猪,我害怕闻那股酸酸的猪食、猪屎味儿,你想,我从上海走一万多里来到边疆,人家问我爹妈,雪菲在干啥?要是说在喂猪,父母多丢面子!”
    从劳动的第一天,勇发帮她打棉花顶,使她顺利完成任务起,她就信任这位胖胖的笑眯眯的同伴,今晚他向她敞开了心扉,谈了自己的家庭、理想、人生哲理,她也向他道出了心中的愁烦。
    “先干着,并干出点成绩出来,在求连长换个工作。”
    “我也是这样想。”
    “谁?”
    勇发忽然看见林带里闪过一个人影。
    雪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躲在他背后。
    人影不见了。忽忽拉拉朝菜地那边跑过去了。
    “勇发,我害怕!”自遇风暴后,她总担心还有什么不测发生。
    “走!去看看土块场子!”
    他提着马灯,牵着她的手,向土块场子大步走去。还没走进土块场子,他就听见汩汩的流水声。
    “糟了!跑水了!快!”
    他俩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场子里,勇发看见几个泡泥巴的土坑的水口子被人扒开了。小渠里的水正往泡好的泥巴的坑里流着。
    “快!你把马灯拿好,我堵口子。”勇发对她说。
    他拿起走进藏在土块后的坎土曼,啪!啪!不停地堵着口子。
    堵完了口子,他喘着气说说:“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和我们捣乱?”
    这人想放水淹了他们的坑,淹了土块场,这样,第二天就和不成泥,场上也打不了土块,搞不好会把原先推到场上的干土块也泡烂。这样,就会影响冬季来临之前盖好房子。
    “这兔崽子是谁呢?坏家伙!”勇发自言自语说。
    “我们去告诉连长吧!”雪菲紧张得牙齿打颤。
    勇发没有回答,他在想,挖水口子的人无非两个用意。一个是与他勇发作对,因为连长今晚点名时表扬了他,说他们打土块的同志吃苦耐劳,进度很快。那人嫉妒了,想捣乱一下,叫他完不成任务。一个是想与连长作对,让连长夹在场部和上海青年中两头受气。
    但是,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大。不过,勇发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他不想为这事声张,影响自己的声誉。
    他对雪菲说:“雪菲,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可是,你要当心啊!”
    “我知道,我会提高警惕的!”
    他用坎土曼给每个进水的坑又甩了些干土,便带着雪菲到大渠上把大口子堵死,才提着马灯回连去了。
    勇发回到宿舍,见沙海、吕钢他们都在绑筐子。最近开荒用烂的筐子不少,他们总是把坏筐子挑回来,晚上绑一绑。
    “勇发,你快睡吧,你每天打800个土块,够累的了!”沙海对他说。
    “不累。”
    “哪有不累的道理?”吕钢说,“要泡一大坑泥巴,一坎土曼一坎土曼地要把一坑泥和匀,然后一盒一盒地装泥巴,端起来,倒出去,土块要打得方方正正、平平实实,一天要弯几千次上万次腰,怎的会不累呢?”
一直到11点半,沙海他们才上床。
    忽然,金良气咻咻地骂道:“娘出屁!把阿拉从上海骗到新疆,要自己种地吃饭,自己打土块盖房子。啥“牛奶吃不完,牛羊遍地跑;倒是沙包要自家挑,阿拉成了冤大头了!”
    没有人愿意和他答话。宿舍里静悄悄的,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匀匀的鼾声。

 楼主| 发表于 2016-8-25 19: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 八 章

         这时,农渠上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大家仔细一看,是湖北支边青年,房建班的姜班长。他下了农渠,直奔连长而来。走到连长跟前,却两腿发抖,说不出话来。连长问他:“姜班长!有事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连,连长!老彭,老彭他从盖房子的架子上摔下来了!”“啥?”连长的脸变了色,“这不是要人命吗?”半响,姜班长才哭出声:“腿摔断了,人都昏死过去啦!”

    大漠的气温降到了1—8度。包谷已收上场,棉花也拾了一半,上海青年的几间宿舍已垒了一大半。开荒排的400亩地已近尾声。十八连的工作,进入入冬前的紧张阶段。
    袁连长天不亮就起床。
    他一天要把连里所有的地块跑一遍,然后,就蹲在建房工地,检查质量,促进进度。
    这一天,西北风呼呼叫,天地一片灰蒙蒙的,好像寒流入侵前夕的天气。下午,连长扛着坎土曼向开荒工地走去,心里还捉摸着,明天再调进二十个劳力,赶快把荒地平整结束,赶在结冻停水前把水灌上。
    穿过水稻地旁的白杨树林带,新开的荒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原先的几十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沙包,已经夷为平地。几十个上海青年集中在两块地里。有的推着独轮车飞跑着向前,有的挑着筐子迈着大步。连长见沙海、吕钢他们赤膊只穿件背心,把一根宽宽的带子挂在脖子上,套住小车把手,叉着腿咕咕噜噜地推土的样子,心里热了。
    “连长,你来看看,这块地差不多了吧?”僵面孔老远就叫他。
    “西边那个角还低一点,北边靠埂子那边,铲上十几公分土,就差不多了!”连长眼睛一瞟,就知道哪里高多少。
    沙海倒了土推着车过来。连长见他只穿了一条红的运动裤头,脚上的白跑鞋变成了灰色,心疼地说:“沙海,你休息一会儿,我来推两车。”
    沙海放下小车,脖子后面露出了被带子勒出的血浸紫色。连长摸摸他的脖颈问:“疼不!”
    “刚开始的时候疼,最近不太疼了。”沙海回答。
    扒脚说:“他要我们把他车上的筐子装的满满的,当然勒得疼罗!”
    “好样儿的,你们这帮人,二十年后,都可以当连长了!”连长语重心长地说。
    僵面孔欣喜地问:“连长,我也能当连长吗?”
    “当然可以!”连长一字一板地回答他。
    “好嘞,二十年,我都老了,恐怕等不到吧?”常扒脚摇摇头说。
    “怎么等不到!我当警卫战士时,以为一辈子是站哨,哪想到十年后我会当官呢?”
    “连长,侬是子弟兵呀。我们是上海青年,一年四季3块板,一月3元钱,一天3个馍,是到兵团接受锻炼的呀,猴年马月才能出头呢?”有人在诉苦,对前途失去信心。
    “阿拉连劳改犯还不如呢,刑满留场人员每月还有三十一元零八分呀!”金良冷冷地说。
    “金良,你怎么说话时总是瞎打岔?”连长不悦了。
    金良推着车走了,嘴里还在嘀咕:“苦呵,啥辰光才能熬到头呢!”
    这时,扒脚将沙海车上的筐子装满了土,连长抓住车把就推走了,三步两步就赶上了金良。连长对他说:“金良,咱俩比试比试怎么样?”
    “你是老革命,我是上海人,哪能比得过你?”
    “青年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肯定比我胡子拉楂的强!”说着,连长咕咕噜噜就赶过了金良。
    金良丝毫不动容,仍懒懒地说:“啥辰光才能熬到头呢?”
    连长把土倒了,拐回来对他说:“熬日子当然难过。我们兵团是生产队,自给自足,不给老百姓添麻烦;兵团是工作队,为边疆人民做好事,乌鲁木齐的“八一”钢铁厂、“七一”纺织厂,都是老军垦们节衣缩食建设的;兵团是战斗队,从阿勒泰、伊犁、阿克苏、喀什到和田,新疆的战略要地都有我们兵团的大本营……”
    “连长,我发觉你比指导员还会说。”金良对连长说。
    “不只是会说,咱们兵团人还会干。瀚海变桑田,这是多了不起的业绩!你来兵团时间短,还没有主人翁的感觉。久了,看到自己亲手建设的良田,你自然会升起自豪感的。”
    “住地窝子,吃包谷馍,我一辈子都没有自豪感!连长,这里一千年也赶不上阿拉上海。”
    “可是,全国几亿人不能都堆到上海去吧?”
    “阿拉是上海人呀!”
    连长火了:“上海人,上海人,上海那么好,你来干什么?你就在上海当干部、当工人不就得啦!”
    金良哑口不言了。是呀,你来新疆干啥?你在上海呆着不就得啦!这话说到了他的疼处。
    金良的父亲是码头工人。他家住在黄浦江边,他是听着黄浦江的水浪声和号子声长大的。他家里有兄弟姊妹五个,只有他一个男孩,排行老三。从小他就调皮捣蛋,不听母亲和姐姐的管教。父亲脾气不好,一见金良捣蛋,就将他揍一顿。他读书也不行,到初二就上不下去了。游手好闲到十七岁,父亲叫他也去当码头工人。他怕累,怕丢人现眼,不愿干。后来,大姐托街道办事处,把他弄到一个造纸厂去当工人。干了一年多,因与车间主任闹意见,他一巴掌把主任的耳朵打聋了,就被工厂开除了……
    金良两腮的咬肌动了几下,再没吭气了。
    连长替沙海推了几车,又轮着换大家干了一阵。他对大家说:“明天就调二十个劳力上阵,咱们争取这个星期把荒地平整完。”
    “哦,太好了!”僵面孔高兴得跳了起来。
    常扒脚抿着嘴儿眯了一下眼睛,笑着说:“阿拉快解放啰!”
    连长笑着点点头说:“你们了不起呀。去年,我们卖多大的劲呀,一冬天才开了400亩地。可是,今年还没结冻,就开了400亩。今年放水压压碱,明年多种点水稻,大米饭就有的你们吃啰!”
    常扒脚走到连长面前,悄悄说:“连长,只要有大米饭吃,阿拉什么苦都不怕!没有大米饭吃,我真的不想在新疆呆下去了。”
    连长拍了扒脚一巴掌,说:“滑稽鬼,你走了,我还舍不得你呢!生活中没有小黑子和你这样的人,就没乐趣,死气沉沉的干活就不起劲!”
    僵面孔对扒脚说:“听见了吧,连长在表扬你!”
    “好了,好了!这块地差不多了,转下一块地吧。”连长叫大家转移地块。
    “这就可以了呀?”扒脚说,“阿拉排长要我们弄得平平的才能转地块。”
    连长说:“沙海,放水压碱后,春天要复平,生荒地大平小不平也可以的。”
    “老排长也是这样讲,可我总想搞得平一些。”
    “你干活,我一百个放心!”连长夸沙海,“但是,不该放的劳动力,就坚决不放,咱们不做无用功!”
    “老排长说过,那些劳改人员平地,精得很,不该干的地方,一坎土曼都不多挖。”扒脚说。
    “你们也得学他们,不浪费劳动力。”连长说。
    “连长,我们还要学劳改犯呀!”金良又想吹毛求疵了。
    “不是叫你学他们的思想,而是学他们工作的方法。”沙海马上过来为连长作解释。
    连长气得大骂金良:“你这个王八羔子,真他妈会钻空子呀,我看你这辈子算没治了!”
    这时,农渠上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
    大家仔细一看,是湖北支边青年,房建班的姜班长。他下了农渠,直奔连长而来。走到连长跟前,却两腿发抖,说不出话来。
    连长问他:“姜班长,有事吗?”
    他结结巴巴地说:“连,连长!老彭,老彭他从盖房子的架子上摔下来了!”
    “啥?”连长的脸一下子变了色,“这不是要人命吗?”
    半响,姜班长才哭出声:“腿摔断了,人都昏死过去啦!”
    “人呢 ?”连长扛起坎土曼就走。
    姜班长跟在后面跑着回答:“指导员叫胡司令赶马车已经送卫生队去了!”
    连长上了农渠,骑上姜班长的车子急火火回连去了。
    好半天,都没人吭气,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
    终于,吕钢说话了:“老彭是为阿拉盖房子摔下来的,收工以后,阿拉到卫生队去看看。”
    再没人说话了,连最饶舌的金良也阴沉着脸。
    北风仍呼呼地刮着,地里不时起着小旋风。一根根细细的灰柱,像精灵一样,扭动着一直窜到半空,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呸!呸!”僵面孔对着那一根根扭动的细柱吐着唾沫,老杨头的死叫他心有余悸。
    刚才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加上不好的消息,使大家浑身冷飕飕的,想打颤。沙海叫大家快干,早点收工回去看老彭。
    转了地块,大家都加快了速度。装土的把坎土曼抡得飞转,推车的轮子叫个不停。大家都不说话,憋着一股劲猛干。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老彭似得。
    只有金良仍是推着自己的半车土,笃悠悠地走着。他穿着蓝色的球衣,黑色的细腿裤,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宽沿帽,不出汗,不沾土。他的两个嘴角往下拉着,粗粗的眉毛压在眼睛上。推了几趟土后,他终于开口了:“干活吗,不小心点,慌慌张张的,就会不安全。喏,十八连几个月中出了两桩安全事故,连长不挨克才怪呢?”
    “老彭是为阿拉盖房子不小心摔下来的,关连长什么事?”僵面孔一听说连长要挨克,就急了。
    “嘿,安全生产是连长的职责,懂吧?你以为连长就是发号施令?出了事都要承担责任的!你是不是还等着二十年后也当个连长?”金良反唇相讥。
    沙海也火了,他指着金良大声训斥说:“你也不要在这里喋喋不休!老彭的死活还不知道,大家都很难过,担心,你却急不可待地就要对连长落井下石,你安的什么心?我看你的脑子是魔鬼装上去的吧。”
    一看沙海发了火,大家都胆壮了,七嘴八舌地埋怨金良:
    “阿拉上海青年到新疆是光荣的事,侬一天到晚嘀咕个啥?”
    “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一天到晚挂在嘴上,弄得老职工都讨厌阿拉!”
    “上海人!上海人!我看有的上海人在上海是拾垃圾的还不知道哩!”
    “有的小瘪三,跑到新疆来冒充绅士风度,真可笑!”
    “此地块是比不上阿拉大上海,但也不能一天到晚奚落老职工!啥人喜欢侬呀?”
    “金良,以后你说话,就说自己好啦,不要老是上海人上海人挂在嘴上。阿拉也是上海人,阿拉和你不是一路货!”
    “阿拉不管是上当还是受骗,来也来了。我看兵团虽然苦一点,倒是像个大家庭,吃喝拉撒睡都有人给你管着,阿拉在上海不也是没工作干?吃饭也不过是萝卜干嗒嗒?”
    金良平时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欺侮大家,但他万万没想到人们对他如此反感,好像还知道他的根底似的。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腮上的咬肌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开腔了:“好了啦,你们这群马屁精,溜勾子货,等着连长二十年后给你们提连长吧!”
    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终于都明白了,像金良这样的人,真的是如连长所说,咬他的头,嫌他硬;咬他的屁股,嫌他臭。真的是没法治了!
    没人说话了,只听见小独轮车吱吱吱吱死劲叫着;挑筐子的,扁担叽叽嘎嘎响。不一会儿,南边沙漠里刮起一股黄风,慢慢地扯开来,遮住了天空。又过一会儿,整个开荒工地灰蒙蒙地一片。地上的沙砾尘土被狂风卷到天空,大伙儿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嘴唇紧闭,都忙着到埂子上去穿衣服。
    金良忽然大叫一声“娘出屁”,就跑着撵着去追他的什么东西。跑呀跑呀,过了一条埂子又一条埂子,终于,他趴到地上不动了。
    因为风大,大家都自顾不暇,不知金良在搞什么名堂,都在问:“金良怎么啦?”
    僵面孔捂着嘴巴说:“他的凉帽给风刮跑了!”
    哈哈哈哈!人们笑开了,有的甚至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
    风越来越大了,沙海叫大家坐在埂子下,两手抱住头,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吕钢将自己的白衬衣包住头,只留下两只眼。他像发现了新大陆:“快学我,这样就像美国正在行动的三K党。”
    僵面孔马上学吕钢的样儿,也把衣服包住头,两只袖子拴在脖子上:“我也是三K党!排长,你看看,这样蛮好的。”
    沙海也将衬衣包住头,觉得蛮好。他叫:“扒脚,给我装土,咱们这样可以继续干活了!”
    “快!快!”吕钢立即响应,他的嘴还在衬衣里哼着他自编的《解放军进行曲》:“……咱们是兵团的战士,勇敢前进,决不屈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只把那沙包一气铲平,万亩良田一马平川,听,风在怒吼军号响,看,我们的旗帜高高飘扬……”
    大家不知道吕钢是自己编的词,都附和着他唱起真正的《解放军进行曲》:“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几十个人,头上包着衬衣,一个个摇头晃脑扯着嗓子,反复唱着进行曲。热血在他们心中沸腾,神圣的使命感鼓起他们与天奋斗的豪气。此时,他们没有想吃大米饭,没有怀念上海的城市文明,没有去想上海的父母兄弟,他们只有一个信念,战胜狂风,共度艰难,完成任务。
    此时沙海对大家说:“吕钢带二班四班,把北面那一条沟填平,我带一班三班把东面那个包铲平。大家争取七点半完成,提前一个小时回连。”
    “好!”大家叫着,进行曲的余兴未散,高亢的士气使大家斗志昂扬。
    金良见大家在大风中还在干活,没好气地“呸”了一口,慢腾腾地爬起身,朝工地走过来。
    半个小时以后,黄风过去了。奇怪,几天没露过面的太阳,这会儿也出来了,挂在西天。大家都松了口气。解下了头上的衬衣,大伙儿的面孔,在阳光的照射下,一个个都像个大花脸。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很滑稽,相互打趣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土豆!土豆!大家注意,前方出现了目标!”吕钢在提醒大家。
    一个精瘦的胆小鬼问:“什么目标,又有什么情况了?”
    “笨蛋!”有人插了一句。谁都明白,吕钢是指金良。
    金良过来了,原来,他的头没有像大家那样包住,他的脸上全是土,头发白蒙蒙的,像个老汉,惹得大家又一阵大笑。精明过人的金良,这次却傻了眼,不知道大家在笑他,自顾自地去推自己的独轮车。
    终于,大家提前完成了任务,沙海宣布:“下班!”
    “嗡”地,大家一窝蜂似地散了。
    排长扑哧一声笑了:“怪不得老职工说我们是上班磨洋工,下班打冲锋,形容得一点没错。”
    沙海回连后,到房建工地去看了看,见地下流了一滩血,四桶泥还没用,满满地摆在那里。工地上没有一个人,他估计都到卫生队去了。
    他跑到办公室,也没人。他又跑到托儿所,孩子们都在木栅栏里玩耍,秋囡见沙海来了,立刻过来告诉他:“吓煞人啦,老彭的大腿摔断了,鼻子都流血了,好多人都到卫生队去了!”
    他到宿舍胡乱洗了把脸,用湿毛巾擦了擦头发,打开箱子拿了两包云片糕出来,准备带到卫生队。
    这时,好多上海青年,有的带上肉松,有的带上白糖,都跟着沙海上了去场部的路。
    去场部的路,有的地方两旁都是沙包,路上的土有半尺深。人们一脚踏下去,尘泥飞起二尺高。
    有的人走到碱壳地上,这样鞋子进灰少。但是,碱地里的芦苇、骆驼刺、铃铛刺、苦豆子、胖姑娘草又把裤子腿挂得嚓嚓响。也不知是什么带刺的果实,沾满了他们的裤腿。
    吕钢却很聪明,他用两根鞋带扎着裤脚,防止灰尘灌到腿上去。
    金良看见后,嗤之以鼻:“别磕碜人了,土八路!”
    “兵团又不是正规部队,本来就是土八路。”有人顶了金良一句。
    今天事态严重,金良悄悄地闭住了嘴巴。
    到了卫生队,只见外科病房外面站满了人,都是十八连的。从大家严肃、阴沉的面色看,情况很严重。上海青年几十个人围了过去,都没有一点声音,勇发过来对沙海说:“现在还在输血,听说是一位苏州医学院来的外科医生接诊。”
    “人醒了没有?”
    “已经醒了”。
    “怎么会摔下来的?”
    “他是大工,可能一失脚掉下来的。我在和泥,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一阵骚动。门口出现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他戴着口罩,只见眼睛长长的,他把口罩取下,露出长长的脸庞。他操着江苏口音说:“病人伤势较重,经检查初步定为脑损伤出血,右大腿骨断裂。病人流血过多,我们输了血。救护车刚准备好,马上送他到师医院会诊治疗。病人神志清楚,估计问题不太大。”
    “转院就是大问题!”有人在窃窃私语。
    大夫回病房去了。指导员、连长走了出来。他们脸色苍白,好像是他们流了血一样。连长对大家说:“指导员带着人护送到师医院。天快黑了,我们都回吧!”
    上海青年们,都把自己带来的糖果点心,肉松、香肠送到指导员和连长的怀里。
    这时,病房里又走出一个人来,黄军装新新的,领子上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的军帽也是崭新的。连长给大家介绍:“这是场部劳资股的股长。请股长给我们讲话。”
    “同志们!”他是甘肃人,声音倒很低沉,“场里要求卫生队全力抢救老彭同志,马上就送师医院。据郑医生讲,问题不太大,手脚都有知觉,脑内出血估计不很厉害,大家回去安心生产吧。不过,我希望同志们无论干什么事,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今年,场里进了一千多名上海青年,基建工作任务很重,大家要记住,越是忙,越要注意安全!天已经黑了,大家快回连吧!”
    大家跟着连长回去了。
    那一夜,十八连的人都没睡好觉,特别是女生宿舍的人,更是胆寒,好像连队上空,有一个幽灵在窥视着大家似的。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9 23: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常嘉毅在林带里尿了泡尿,又咚咚咚咚往宿舍跑去,刚拐过山墙,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伙房溜了出来,手里还提了一只桶。他一下子收住了脚步。月光朦胧,他看不清那黑影是谁。好奇心驱使他跨进右边的林带,轻轻地朝那个提桶的人影走去。那人也急匆匆朝这头走来,看得出他手里的桶沉甸甸的。他躲在一户人家炉子烟囱的背后,窥视着······

    北方袭来了一场寒潮,大漠的气温已经降至冰点以下。
    新宿舍已全部上了房泥,墙壁上的草泥也抹得平平的,文教找来白纸,把窗户糊了起来。小黑子还发动大家在地上铺一层碎土块,然后将其捣得细细的,浇上水,宿舍里面的地就平整了,胶泥地,一点浮土都没有。
    荒地也放上了压碱水,棉花也快拾完了。老彭的腿已经动过手术接上了骨头。头是脑震荡,问题不大。指导员回了连队,彩娣被派到师医院去伺候老彭。
    这是一个星期天,上海青年们都兴高采烈地开始搬新宿舍。男女生宿舍各五间。每间住上七八个人。木工给每间房子都做了放盆碗的架子和放箱子的木凳子。放假里都是一色的紫花格子被面和蓝条子被单。不少人用自己的花布装上了墙围,间间房子都收拾得整齐清洁,非常适意。
    晚上,大家都吧自己的的小油灯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拿出了自己箱子里的糖呀、点心呀,庆贺乔迁新居。最近,雪菲、秋囡、趴脚等人的家里寄来了一大批包裹。这些人都用大碗装着自己家里加来的吃食招待大家。在热烘烘的炉子旁,大家唱歌、嬉笑、吃东西,说笑话。大家穿梭似地跑进跑出,开心透顶了。
    常嘉毅迈着趴脚,摇伐摇伐来到牧兰他们宿舍。大冷的天,他只穿一件红红的球衣。他立在火炉旁,一本正经地说:“同志们,今天是阿拉十八连上海青年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助助兴。”
   “好的!”姑娘们尖声叫好,“趴脚,你就讲吧!”
   “从前,有一个老婆婆,到闺女家看外孙,走完亲戚回家时,不之不觉来到一从竹林下,脚下是小桥流水,过去是一间红砖瓦房。这时。出来一个童子。那童子说:“婆婆快回家来,我已经装好烟,倒好茶。”老婆婆心想,这是什么地方呀!那童子像知心事似地回答:“这是你的新家!’老婆婆进了那红砖瓦房,吃了,喝了,就睏了,第二天,太阳出来,她醒来一看,哎呦喔啦,原来她睡在竹从中······哈哈哈哈!”
   “常趴脚,这是聊斋故事吧,触霉头!”
   “要死了,趴脚,你说我们是老婆婆么?”
   “用柴火棒子把他轰出去!”
    常趴脚双手抱头,趴着脚,嘻嘻地逃出门去了。
    到了秋囡他们宿舍,他又故伎重演:“同志们,今天是值得纪念的好日子,我给大家讲个故事乐一乐!”
   “好的好的!”姑娘们拍手称好。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山谷,有一条溪泉清澈地流出石缝,欢快地向山下流去。泉边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高鼻梁,大眼睛,一头金色的头发拖到泉水中。一天,来了以为青年。他爱上了金发姑娘,并向他求婚。姑娘说:‘你回去盖上一所花园楼房,再来娶我吧’青年回去了,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造了一所花园的楼房。青年再次来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山谷,只看见清澈的泉水,不见了长发姑娘······”
   “姑娘呢?”
   “姑娘等不得了,另嫁人了呀!”常趴脚摊开双手说。
   “好你个常趴脚,你是在戏弄我们呀!”
   “坏人!坏人!”
    常嘉毅嘻嘻哈哈又到了另一间宿舍。
    雪菲正在弹凤凰琴,嘉毅一听,是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曲子,他便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乌云笼罩着冰山,
    风暴横扫戈壁滩,
    欢乐被压在冰山下,
    啊,
    我的眼泪呀,
    能冲平了萨里尔高原。
    琴声反复,依旧深沉、缠绵、忧伤。女孩子们也跟着常嘉毅一起唱了起来:
    你的友情像白云一样深远,
    你的关怀像透明的冰山,
    啊,
    任凭风暴啊,
    把我带到地角天涯。
    忽然,琴声断了,大伙儿却还在唱着:
    任凭风暴啊,
    把我带到地角天涯。
    雪菲哭了她的思绪一下被歌声带到了天昏地暗的风暴之中。她觉得自己也曾似那戈壁滩上的流沙,被风暴带到戈壁天涯。她呜呜地哭着,伤心得泣不成声。姑娘们也不知道为啥,也恨着哭了,呜呜呜呜,大伙儿哭成了一团。
    常趴脚傻了眼,他赶紧跑到喇叭花巧慧那间宿舍,对大家说:“快去看看,雪菲他们都哭了。”
    人们都来看他们,几个姑娘哭成一团,都莫名其妙。
    小黑子来了,他问明情况后说:“这还不明白吗?这是一种情绪,谁也看不见的那种愁绪。那愁绪也蕴含在歌声旋律和歌词之中。姑娘们从上海来到戈壁,就像风暴把他们带到地角天涯,这中间产生了共鸣。”
    “文教,你在剧团待过,才懂得艺术的魅力!”嘉毅对小黑子佩服至极。
    小黑子说:“同志们,我们兵团人,都是从山清水秀的内地五湖四海来到边疆到大漠的。谁不想家呀?不思念父母呀?张茜同西域,在西域待了十年,还又回到口内呢!我们都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谁不怀念他儿时成长的家乡?你看,我们的绰号,山东人叫大葱,湖南人叫辣子,江西人叫老表,山西人叫醋罐子,湖北人叫九头鸟,四川人叫耗子,哪一个不打上家乡风土人情山山水水的烙印?我们老职工也和你们一样,都想念自己的家乡,所不同的是你们的家乡是中国最繁华、最现代化的地方,当然,你们思念上海的愁绪更浓,更强烈······”
    这时,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思乡的愁绪爬上了心头,人们一个个都怆然而 涕下。
    这一夜,常嘉毅也迟迟未能入睡。他想起了家里的爸爸、妈妈和小妹。他们一定聚在那间油漆地板的宽敞、温馨的客厅里弹钢琴、看书,然后回到自己有着落地窗帘的卧室里,安然入睡。嘉毅的父亲是上海戏剧学院一名教授,母亲是上海话剧团一名演员。家里文学艺术气氛很浓。父母的同事,经常来家聚会。他们之中,有的是剧作家,有的是演员。他从小就听过很多美的外国童话和民间故事,会唱俄罗斯的很多歌曲。初中二年级下期,他从父亲书架上看到了俄国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当他断断续续看完这部书时,他被书中民主主义坚定的革命家拉赫美托夫吸引住了。拉赫美托夫出身贵族地主家庭,却接受欧洲革命思潮的影响,钻研过西欧空想社会主义著作。他处理了自己的田庄,供给几个青年上大学。最使嘉毅崇拜的是他睡在铁钉的门板上。当时房东叫开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说,也许是革命需要我这样。他在沙漠中跋涉,吃粗粝的食品······从初中三年级开始,嘉毅就模仿拉赫美托夫锻炼自己的革命意志。冬天,他坐在寒风中凛冽的阳台上看书,到黄浦江边跑步。同学们约他参加好玩的活动,他故意谢绝。他非常想看球赛,父亲为他买了票后,他却推说肚子疼不去。这一切都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让自己拒绝外界的诱惑。渐渐地,嘉毅在艺术家庭的影响下和自身进行意志锻炼的修养中,成长为一个风趣、诙谐、活泼而内心严肃、意志坚强的青年。
    他来到新疆后,发现现实与理想相去甚远,大吃一惊。但他少年时代崇拜的偶像,拉赫美托夫的形象,在心灵深处活跃起来,让他顺利通过了繁重的劳动关和那艰苦的生活关······
    嘉毅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想上海,想想新疆,心灵非常懊悔来新疆。但是生米煮成熟饭,后悔药也没处买了,他想也许命运需要他经受这种折磨,革命这时需要他这样······
    夜已深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要伙伴们的鼻息声。他翻了一个身,铺板在身下吱嘎地响了一下。今天是到新疆后第一次睡土块房子,门窗严实,火墙烧的热烘烘的,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收拢思绪,闭上眼睛,想快些睡觉。
    可是,他感到尿憋,想解手。他便披上黄军棉袄,穿上棉毛裤,出了宿舍。
    他在林带里尿了泡尿,又咚咚咚咚往宿舍跑去。刚拐过山墙。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伙房溜了出来,手里还提了一只桶。他一下子收住了脚步。
    月光朦胧,他看不清那黑影是谁。好奇心驱使他跨进右边的林带,轻轻地朝那个提桶的人影走去。
    那人也急匆匆朝这头走来,看得出他手里的桶沉甸甸的。
    他躲在一户人家炉子的烟囱后面,窥视着那人的动静。
    谁知,那人一拐弯进了房子。他迅速走到那间房子前的林带里,听见里边有动静。但他弄不清这房子是谁的,也没看清楚那人的脸。不过,他就是看清了,也叫不出名字,因为他们来连队才几个月,连队一些老职工的相貌总分不清,都是一色洗白的黄军装,那脸好小都是木木的有点憨。
    他回到床上,瞌睡一美元了,这时,那些蓬头垢面的孩子,满嘴脏话的妇女,恶狠狠地骂上海青年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馋嘴猫、懒蛋货的男人,还有这半夜进伙房偷东西的人们,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思绪繁乱、心情沉重,这是他从学生时代跨进社会后,第一次感觉社会的复杂性······慢慢的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好像是一个湖,水呀,蓝蓝的,好似一面镜子。湖畔,绿草如茵。他骑在骏马上,戴着皇冠,仿佛皇帝在狩猎。一只小鹿,飞也似地逃着。忽然,扑通一声,马失前蹄。他掉到地上,等他爬起来,手里却捏着一根羊鞭,一群群羊儿,铺在草地上,他成了牧羊人,他唱着小时候从母亲和那些演员们那儿学的歌;
     贝如尔湖是我们的母亲,
     她温暖着流浪汉的心······
    “趴脚!趴脚!半夜三更还唱什么呢,快困觉!”有人在喊他,他醒来了。心里也无限悲怆,他感到自己有着流浪汉的失落。
    天快亮了,他才入睡。
    钟声当当当当地响彻晨空,连队又开始了一天的艰辛劳动。
    他却还睡得实实的,吕钢过来拍拍他笑着喊道:“趴脚,敌人已到山脚了,进军号已吹响了,快起来!”
    他醒了,觉得头沉沉的,但他一见吕钢,就一骨碌翻起身,对吕钢说:“嗨,昨晚你要在,倒真抓住一个敌人了!”
    “什么?”吕钢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嗨!不知怎的,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没什么,做了一个恶梦。”
    “恶梦?”金良拿着牙刷说:“美梦吧,半夜三更还在什么‘流浪汉的心’!”
    哈哈哈哈!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他洗了脸,到伙房去打饭,连长喊住他:“常嘉毅,今天你不用上班了,骑车到宣教股代文教开个会。文教今天要带一部分人收冬白菜。你去吧,唱唱跳跳的事你也懂!”
    他自到十八连后,不到三天,就有人给他起了“趴脚”的绰号,只有袁连长叫他的大名。刚才连长叫他的名字,他都感到生疏了,好像不是在叫自己,但更叫他想不到的是,连长居然让他别劳动了,叫他到场部去开会。他受宠若惊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潇洒的风度。
    回到宿舍,他很快喝完了碗里的包谷糊糊,拿着包谷馍,就到隔壁房子去向排长讲了要去场部开会的事。沙海说:“带上笔,记在纸上,不要漏掉布置的任务。”
    勇发听说趴脚到团部开会,乐滋滋地说:“阿拉连队有两个秀才了,一个会唱歌跳舞,也许还会写文章,一个知识广,理论高,十八连真是藏龙卧虎呀!”
沙海把拳头握得紧紧的,神情严肃地对宿舍里的人讲道:“大家要在各方面努力工作,当先进,拔尖,懂吧,前途是自己争取的!”
    大家都点点头。
    这时,小黑子把自行车给趴脚送了过来,叮咛他说:“趴脚,宣教股问连队情况,你尽管往好里说!”
    “好的。”趴脚骑上自行车,摇了几下,便像箭似地飞到老胡杨那头了。
    赶到团部,刚好上班,他第一个到宣教科。一个女上海青年正在擦桌子,她问他:“几连的?”
    “十八连”。
    “十八连不是一个叫小黑子的文教吗?”
    “今天他有事,连长叫我代他开会。”
    “侬也是第一批来的?”
    “第二批。”
    “哪个区的?”
    “南市区的。”
    “我是普陀区的。”
    在新疆,只要你碰到自己的老乡,就像流落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一样,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两个犹太人只要碰见,心与心之间立刻就相通。嘉毅对那位上海姑娘有了亲近感。
    “你是宣教股干部?”
    “不,是广播员。”
    “哦,你在上海经常到少年宫演戏吧!”
    “对的。”
    “我也经常去南市去少年宫唱歌。”
    “家里有人从事文艺工作?”
    “是的。”
    “很好。有特长的人,农场还是用得着。”
    这时,各连文教陆陆续续进了门。广播员说:“走,我们到小会议室去吧。”
    大家来到一间会议室,室内已生起了一只铁皮炉子。两根一米长的红柳根在炉口慢慢地燃烧着。十五公分口径的烟筒拐弯伸出窗户。烟筒在上升热流的作用下发出嘎嘎的响声。会议室里暖烘烘的。不一会儿,二十多个单位的文教都来了。一个戴着“雷锋帽”的青年走过来,与嘉毅坐在一起,然后问他:“侬是哪个单位的?”
    “十八连的。”他又加了一句,“我是代文教来开会的。”
    “我也是代文教,在四连,叫唐永福。”
    “我叫常嘉毅。”
    “阿拉以后多交流交流。”
    “好的。”
    宣教股长金良了,他国字脸,大高个,一身洗旧的黄军装。会议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起来打招呼,一个个都在叫“宁股长。”
    嘉毅没敢打招呼,只动了动身子,睁大眼望着宁股长。
    宁股长发现了胖墩墩的常嘉毅在看自己,就微笑着问他:“哪个连的?叫什么名字呀!”
    他站起来答道:“十八连的,叫常嘉毅,代文教张建成开会的。”
    “好的,请坐。”
    广播员说:“大家安静,开始开会了,请宁股长讲话。”
    宁股长是标准的北方口音,他讲话一本真经:“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研究三个问他。一是连队职工思想状况及冬季教育问他;二是连队上海青年问题活动开展情况及春节文娱汇演工作的安排;三个广播稿、外发稿情况和通讯队伍的培训问题······”
    嘉毅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唐永福悄悄地碰碰嘉毅,说:“宁股长是从北大荒专业来的,听说会写小说。”
    “哦!”嘉毅眼睛一亮,好像看见了父亲的同事。他原以为兵团就是劳动生产,原来还有高层次的文化工作。场机关的人都在研究、指导基层的生产、思想、生活、文体等工作。不知为什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宁股长还在说:“大家根据连队情况,从以上几个方面汇报单位情况,并说说连队今后的打算。”
    大家开始汇报。他也不敢偷懒,认真地记着。三连文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老同志,他说:“我们连是个大连队。老同志多,思想稳定,工作也比较好开展,上海青年来了以后,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乱。干活时,一撒到地里,嗨,柱着坎土曼打桩的,半天不挖一下;两人吹牛皮,指天画地的,跑几条地去解手,混时间的;样子样子的都有。点名的时候,进进出出,像猴子的屁股坐不住。晚上在宿舍里唱什么沪剧,‘三年里’‘三年里’的叫不停,要叫他母亲来救他出火坑,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哭。
    会场嗡嗡开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那文教又接着汇报:“上海青年没来时,老职工下了班,就是编筐子,纳鞋底、搭窝棚、挖菜窖,每月盼工资。上海青年来了后,老职工也不听话了。他们给连里提意见,为什么把盖的土块房子照顾上海青年住?为什么照顾上海青年好工作?要求给上海青年干重活。理由是老职工建场已出过大力,现在该上海青年出大力了;还说,上海青年打扮得花枝招展,干点重活就老实了······”
    常嘉毅停止了笔记。他没想到,上海青年在老职工的心里有这样坏的印象。
    十五连的文教说的更可笑:“上海青年有知识、有文化,可干起活来就太笨了。一个上海青年在伙房帮工,中午挑着馍菜去送饭。到了大渠的桥上,那扁担闪了两下,他弄不住了,一挑子饭连任一起掉到渠里去了。”
    大家“轰”地笑了。
    到十八连汇报时,常嘉毅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十八连有老职工180余人,上海青年80余人。职工思想比较稳定,上海青年来了以后,田管、开荒是主力。连长见上海青年排开荒成效显著,心里很高兴。但他却叫阿拉排长,悠着点,要注意节约劳动力。连长很会安排劳动力。上海青年中干活认真细致的,就安排到四角,如猪牛号、托儿所等。连里的新房都留给上海青年住。我们已全部搬出地窝子。上海青年不喜欢吃包谷馍,连长说,明年多种点水稻,使大家看到了希望。十八连与十六连举行篮球赛时,连里那天做大米饭、肉菜,招待了十六连的上海同志。文教小黑子很会做思想工作,他总是站在一定的高度去解决矛盾,分析问题也很有深度。他本人有文化修养,加之风趣、诙谐,大家都喜欢他。十八连新职工也很团结,并相互关心,老职工班长在四角上,都能关心上海青年的生活,给煮个鸡蛋,吃个饼子的事不少。上海青年在寻找戈壁失踪的老杨头时,摸黑走夜路,终于在一条洪沟中找到因工殉职的老杨同志。最近,一个老职工从高处摔下来住医院时,几乎所有的上海青年都带了东西到医院看望。”
    嘉毅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事都汇报了。在会议结束时,宁股长表扬了十八连的领导和上海青年,号召大家像十八连学习,支持新老职工开展文体活动。
    嘉毅记了好几张页码,把领导布置的任务和其他单位的工作经验都记下来。未了,宣教股指定他为十八连的通讯报道组长。
    下午散了会,他骑着自行车回连后直奔连长家
    他把会议情况汇报后,连长拍着大腿说:“常嘉毅呀,真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看文体就是要看主流,所以,你得到宁股长的表扬。坦白说,捣蛋鬼有没有?有,金良就是一个。懒蛋有没有?有,彩娣也算是。可是,大多数上海青年是很能干的,大家克服了生活上的困难,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市青年到开荒几百亩,打土块自力更生盖房子、拾棉花、割稻样样都能干的军垦战士,真是天大的进步了。那些刁蛋文教是扯蛋,胡球鸡巴说。我看上海人,有文化、见识广、脑子聪明,人其实也单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嘛!趴脚呀趴脚,你好好干,搞一台节目到场部去参加春节汇演!”
    连长有些激动了,叫桂香给趴脚擀了一碗鸡蛋汤面条,趴脚第一次吃到这种病号似的面条,开心死了。
    没过两个星期,场部下了一纸命令,将袁宝明连长调场基建股去了,还提拔陆排长为十八连副连长,负责全盘行政工作。
    上海青年都舍不得袁连长走,又怕陆连长当了副连长,对上海青年施行“高压政策”。大家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个个郁郁寡欢。
 楼主| 发表于 2017-4-4 16: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他气势汹汹地说:”你还狡辩!你说,你看见大老张偷油了没有?“嘉毅吃了一惊,暗忖,是谁在黑夜窥探自己的行踪呢。马灯下,陆副连长长长的鼻影和黑黑的眼窝发出森人的气息······嘉毅心里有些发怵,不过,他想起自己做演员的母亲演戏时的表情,便动了一下身子,抬起头,凛然地说:“我的一生,听从革命的安排!”陆副连长吃了一吓。阴阴地笑着说:“呦喝,你倒蛮有种的,怪拧筋地哈。好吧,党组织看你的表现。


    没几天,组织股又下一纸文书,任命文教张建成为十八连副连长。这样,常嘉毅就正儿八经代理文教了。
    上海青年们都维护小黑子当副连长,嘉毅当文教。老职工就有人说怪话了:“十八连的人也真死绝了,怎么弄个唱过戏的人当副连长,他整天嘻嘻哈哈,能管好生产吗?还有那个常趴脚,农工的屁股还没暖热呢,就提拔当官了,满脑子小资产阶级情调,开口闭口美丽的姑娘,政治思想不过关!”
    沙海给嘉毅说:“无论外界有什么舆论,你都佯装听不见,把文教工作搞好,拿出成绩给大家看。”
    嘉毅从宣教股借了一本《怎样当好连队文书》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依照册子上的文书职责,将自己工作列了六条,便逐条干起来。
    不到一个月,连队文教工作就明显改观。
    俱乐部墙上的黑板报内容生动、活泼。每天下午,都围着一群人在看板报,因为那上面保持有老职工、上海青年、大田和四角人员的好人好事。嘉毅自成立了通讯报道小组后,场里的广播隔三差五有十八连的消息或表扬稿。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有人站在操场上听俱乐部房顶上的广播喇叭,看有没有十八连的稿子,那稿子上表扬的是谁。嘉毅每天把工作成绩统计好,让领导晚上点名时,有的放矢,不乱批评人,他每晚串串门,问大家要不要寄信,买东西。第二天,他到场部就随便给大家办了。他还未各班指定了一个读报员,小休息时,为大家读读新闻,念念三大作物生产知识。连里还组织了一个演出小组、一个球队。礼拜天时,连里生活很活跃。
    果然,嘉毅在连里的威信与日俱增。
    有一天晚上,巧蕙与另外一个女孩子还俱乐部里排练越剧《贾宝玉和林黛玉》。十几个上海青年和一些老职工都围在旁边观看。巧蕙唱林黛玉,那圆润、动人的声音催人泪下。
    冷不丁,大门外走进来陆副连长。他站在门口听了几句,便铁青着脸走上来对嘉毅和巧蕙说:“什么宝玉黛玉,英雄美人的,全是靡靡之音。小小年纪,天天唱妹呀姐的爱情戏,把兵团人的斗志都腐蚀掉了。不准排这个节目!”
    一席话,句句带枪子,排练场像凝固了似的,没人敢吭声。那个女孩子“哇”地一声哭着跑回宿舍去了。喇叭花却不饶人,她嘟囔两句:“这出戏是上海名演员徐玉兰、王文娟演的,什么‘靡靡之音’兵团人要保持斗志,干脆不谈恋爱不结婚算了。”
    陆副连长盯着巧蕙看了几眼,扭头走了。
    听众走了之后,嘉毅和巧蕙也垂头丧气地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晚上,连里点名时,陆副连长专门讲了排节目的事。他说:“节目又不能当饭吃,弄上两个应付一下场里的宁股长就行了。不能搞那些男男女女的节目,扭扭怩怩,哭哭啼啼,把上海人资产阶级那一套弄到兵团来,把人的干劲都整没有了。”
    会后,陆副连长把嘉毅留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趴脚呀趴脚,你的能力是可以,但是思想不正。你搞花架子,把人弄得眼花缭乱。你身为连里的文书,从不像党支部汇报那些坏人坏事和群众中的思想问题。你说,我们在呢么抓连里的思想教育?”
    “陆副连长我没发现什么坏人坏事呀。”
    陆副连长气势汹汹地说:“你还狡辩,你说,你看见大老张偷油了没有?”
    嘉毅吃了一惊,暗忖,是谁在深夜窥探自己的行踪呢?
    马灯下,陆副连长长长的鼻影和黑黑的眼窝发出森人的气息。他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低下眼眉,鼓着腮帮子沉默着。
    “支部已经把张阿宝调回伙房了,大老张替张阿宝去拉柴火。我看他大老张戈壁滩上还偷什么?”
    嘉毅一回头,见张阿宝就站在自己背后,那张脸架子上的阴影更凌厉,一对鬼蜮似得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嘉毅打了一个寒噤,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嘉毅马上对陆副连长说:“陆副连长,我不适合文书工作,还是回大田去劳动吧。”
    “你要挟我?”陆副连长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大声吼道:“你以为你是袁连长指定的,我就不敢动你?只要你不听党的话,你就是龙角儿,我也要把你掰下来。”
    嘉毅心里发怵。不过陆副连长哪里知道,出身于文化人家庭的嘉毅,心里又有个“拉赫梅托夫”这样的偶像,骨子里有一股硬气。
    嘉毅此时想起自己做演员的母亲演戏时的表情,便动了一下身子,抬起头,凛然地说:“我的一生,听从革命的安排!”
    陆副连长吃了一吓,阴阴地笑着说:“呦喝,你倒蛮有种的,怪拧筋地哈,好吧,党组织看你的表现。”
    嘉毅一扭头出了俱乐部。他的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连续好几天,节目组的人都萎萎缩缩的没了排练的劲头。嘉毅虽然一如既往地出板报、统计工效、发放信件和报书杂志,但是,他的脸上失去了笑容,语言也失去了往日的风趣和诙谐。
    连里又规划了600亩荒地,让沙海带着一批男劳力上阵开荒。这片荒地比上次那片荒地的沙包多,植被也差,沙性很大。人们挑着一筐土,走上实际公尺,就漏掉了一大半。隆冬时节,大家也不能光脊梁,穿着大棉裤走路也笨笨的,一点不利落。西北风把人们的脸刮成了哈密瓜皮。不少人的耳朵冻得血紫起疤,手上的皮肤皲裂到腕部。地里的土,从棉裤脚灌进去,一直跑到大腿上。晚上用热水洗脚时,皮肤疼得直钻心。沙海的脸又黑又瘦,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一系列的事儿困扰着沙海,不知怎的,他几次想去找阿静,述述心中的苦闷,却一直没有机会。
    这天下午上班,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虽然地面气温只有零下8度,明媚的阳光仍使大家的心里暖洋洋的。
    吕钢忽然出了个点子,他说:“我们两块地的人比赛比赛,看哪个班先平完脚下的地块。”
   “好!”有人赞成,“是骡子是马,戈壁滩上溜溜!”
   “吃饱撑住了!再干得多,狗日的张阿宝会把包谷馍给你做太点吗?”金良总说丧气话。
    提起阿宝,大家都有点不服气,七嘴八舌都在数落他。
   “奇怪,陆老头怎么会看中阿宝的呢?”
   “大老张偷油,不知是谁发现的?”
   “不会是阿宝起夜看见了汇报的吧!”
   “难说,好不容易抓个垫脚石,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我看,阿宝原来就常常和老排长套近乎。”
   “打饭时,我最不愿意看见阿宝那张脸,好像是他施舍给阿拉吃的。”
   “晦气,提阿宝干啥?”吕钢不耐烦了,“阿拉还是比赛挑土推车子吧?”
   “好我也来推!”嘉毅不知啥时候来到地里。
   “怎么没见你从渠上下来?”沙海问他。
   “我吃过饭就来了,在那边沙包里躺着晒太阳。”
   “做啥,勿开心呀?”沙海问。
   “在陆连长手下,像我这样的人,肯定不开心!”
   “你不要去想是为陆副连长干的,就不会不开心了。我们从上海到边疆来,从国家角度讲,是支援边疆建设。从个人来说,我们是为了寻找一个号的前途。所以,我的情绪虽然不太好,但干劲不减,就是因为我想得开!”沙海像在开导嘉毅,实际也在鼓励自己。
   “对!我们是为自己干的!”嘉毅两手一击掌,高兴地说:“来,我们两个班比赛,看今天哪块地先平好!”
    勇发和吕钢分别是两个班的班长,他们组织好人力就干开了。
    嘉毅说:“好,两班比赛的情况,我写成广播稿送到场部去,明天晚上大家听广播!”
    一时间,两块地里尘沙弥漫,坎土曼飞扬,小车吱吱叫,干劲冲天。大家干得正起劲,小黑子来了。他像忘了自己是副连长,摇着腰肢便唱了起来:
    农场是我的家,
    我的那个家呀园子大,
    东边出太阳,
    西边落月亮,
    骑上我的枣红马,一天就是一百八。
   “老调重弹呀,唱支没听过的!”金良讽刺道。
    小黑子原是剧团待过的,肚子里哟的是歌,他说:“你们要爱听,我就给大家唱一段好听的。”
   “好!”大家喝彩。
    他清清嗓子,便又边扭边唱起来:
    大阪城的石头硬又平啊,
    西瓜大又甜呀,
    这里有个姑娘叫康巴尔汗,
    两个眼睛真漂亮,
    你要想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要嫁给我。
    领着你的妹妹,带着你的牛羊,
    坐着那马车来!
    小黑子两臂上下左右有节奏地舞动,脚步也很轻快,大伙儿都停下手里的活,拍手助兴。
    这时,常嘉毅走去,压低声音对他说:“张副连长,什么男男女女的配对歌,你不怕把十八连的风气搞坏吗?”
   “呸!”小黑子却恶狠狠地大声骂道:“奶奶的!什么靡靡之音,你懂个球!这是新疆民歌,懂不!老子不怕水给戴帽子。”
    谁也没应他的话,但都把手拍的贼响。
   “干活!”小黑子这时才像个连长似得对大家说:“好好干,明年咱们多种点水稻、西瓜,把咱们小日子过得美美的。同志们哪,报告大家一个号消息,明天咱连宰猪,吃红烧肉!”
   “哦—好!”又是一阵欢呼。
    大家又开始猛干起来。小黑子接过僵面孔的扁挑,挑起两筐土跑了起来。嘴里还哼着“领着你的妹妹,带着你的牛羊,坐着那马车来!”
    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渠头上走来了陆副连长。他扛着坎土曼,细长的生日那天直板板地挺着,一步一步向大家走来。他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说:“大家干得挺欢嘛!”
    沙海“嗯“了一声,推着车子朝埂子边的低处走去,小黑子”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在自己的手心,搓了搓,抡起坎土曼自言自语到:“今天太阳怪好的哈!”
    陆副连长看着大家满头满脸的土,冻得红肿的耳朵,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没吭气,就帮着大家装筐子。过了十几分钟。他看两块地快平完了,对沙海说:“第一遍平地大平小不平就可以了,不要浪费劳动力。”
    沙海又“恩”了一声,心想,生产上他是有一套。
   “黑子,你跟我走,我有事和你商量。”他吧黑子叫走了。两个人走了约30米,他又回头对大家喊道:“今天星期六,提前一个小时收工。趴脚,洗完大家打打球!”
    大家愣住了,不相信这是老排长的话。
   “阿拉感动上帝了!”
   “对对对!是阿拉感动了上帝。”
    金良却气愤地说:“什么上帝呵,比人秉性诡谲,这回算说了句人话。”
   “一会儿时魔鬼,一会儿又像是人!”
   “我记得好像什么人说过,是人,他都有人性的!”
   “好像是这样说的吧;人,一般是魔鬼,一半是天使。”
    沙海知道,陆副连长过去带过劳改队,喜欢建耳目、听汇报。他大吼一声:“少说废话,不相干的话不要乱嚷嚷。大家快干,早点下班。”
    于是,大家又挑起筐子,推着小车拼命地干起来了。

    一片冬灌后结冰的地块,两个女生班的姑娘们正在厩肥进地。老职工排妇女班的女同志在牛号出圈,胡司令带着几辆大车将肥料运到条田地头,牧兰和巧蕙各带一个女生班负责将肥料一堆一堆地分散在地里,以等来年春天犁地时再均匀撒开。
    巧蕙干活一向很能干、利落,今天却挑着担子一磨一磨走不动。牧兰看着她皱眉苦脸的样子,便走上去对她说:“来”例假啦?不行就回去休息。”
    巧蕙脸色苍白,轻声喊道:“啊育喔拉,我肚子疼煞啦!”
   “侬快回去歇歇!”牧兰知道巧蕙是要强的人,又是班长,就说“这里有我在,不要紧的。”
   “再挑两趟,我就走。”
   “还逞什么强,快走。”
   “牧兰,我不好意思走,姗姗她们,三个人都来‘例假’了呀!”
   “那就管不着那很多了,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你给她们也讲,悠着点!”
   “我有数!”
    巧蕙慢慢地上路 。胡司令把车卸掉,赶了上去,叫巧蕙上车一起回连。
    巧蕙上了车,皱着眉眯着眼不说话。
   “小喇叭今天怎的没声儿了?”胡司令在打趣她。
    巧蕙此时肚子疼得一扯一扯的,只差没哼出声来,他没搭理胡司令。
    胡司令对巧蕙说:“身体是自己的,自己可要爱惜自己,快去找卫生员看看。
    巧蕙还是没精神搭理他。
   “得儿秋—“他轻轻地用手中的小棍打了一下牛屁股,自言自语说”他可是头好牲口呀,拉柴火、送肥料、运粮食,出满勤,可从没打字疼过呀!“
    巧蕙一转脑子,知道胡司令把自己套进去了,他看出自己肚子疼了。她顶了一句:“那你给它立个三等功嘛!”
   “立三等功?一等功也可以立十次了!”他听下停又说,“不过它也害过我一次。”
   “谁害你!”巧蕙不解地问。
   “就是这头黄牛呀!那是1961年秋天吧,那天早晨,我3点钟套上车就上路了。天上的星星特别多,亮闪闪的。木头大轱辘车,吱吱嘎嘎一路响着。我每天一上车就倒在老皮大衣里蒙头睡觉。过碱地,翻洪沟,穿沙包,我都不管。天亮了,黄牛会把我带到打柴火的地方。”
    巧蕙好奇地问:“黄牛认识路?”
   “那当然啦,从来没出过差错。你不知道,胡杨林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交界的地带,有一片几百上千年前音塔里木河改道引起水源枯竭丝袜的胡杨林。那里有无数的风干木,有的横躺竖卧,有的光秃秃地立在沙包上。那里就成了农场的能源基地。可是,那天,我从羊皮大衣时,太阳光线把我的眼睛刺得睁不开。我坐起来一看,哪里还是什么风干木?”
   “那是什么?”巧蕙问。
   “嗨,别提了,真丢死我的人!这黄牛那时才五岁多呀,年纪轻轻它居然昏了头,把我和我的空车拉回咱们牛号了!”
   “哈哈······”喇叭花捂着肚子笑了一气,慢慢地,她好像感到肚子也不太疼了。
    胡司令见巧蕙情绪好多了,就向她:“怎么样?肚子不疼了吧”
    巧蕙想,不愧是老同志,他看出自己肚子疼了。其实,他是故意讲个笑话逗自己笑的。
   “老胡班长,你后来挨批评了吗?”
   “那咋不挨?袁连长说我根本没出去,因为他不相信小黄牛会往家走。指导员说我吊儿郎当,半路转回来的,陆排长更邪乎,他说我是头天晚上······我不说了,姑娘家不能听,反正没好话。”
   “最后,怎么处理你呢?”
    胡司令笑呵呵地说:“兵团就是这样,教育从严,处理从宽,说两句就算了。领导都知道,咱兵团人哪个都不是孬种。成年累月豁出老命在干活,有个闪失,领导也能体谅。”
   “老胡班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是不是又问我是子弟兵还是国民党的兵对吧?”
   “不不不,我知道你是子弟兵,也知道你当过国民党的兵。”
   “哎呦我说巧蕙,你们上海青年什么时候也染上兵团人的坏习气了,喜欢挖人家的老底儿!”
   “巧蕙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说:”我是想问你,难道你们愿意这样干一辈子?”
   “得儿秋!”他又用小棍打了一下牛屁股,才说,“着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俺们是军人出身,只知道上级命令,组织的安排!”
   “哦”。
    巧蕙哪里明白,一个人的出生、经验和社会、政治、经济地位的不同,对生活和前天的追求就不同。她一点也弄不明白,老同志何以安心这种军队不像军队,农民不像农民,工人不像工人的艰苦生活·······
    巧蕙的父亲是山东人。抗日战争时候从山东逃到上海,在一家私人酱园房里当工人,后来与酱园里一个女工结了婚。解放后,父母都在一家食品厂当工人,巧蕙家一直住在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他有两个哥哥,也都当了工人。巧蕙家住的石库门里,二楼有一家人,只有一个独养子叫世杰,父亲是医院的医生,母亲是小学教师。巧蕙从小就很羡慕这一家人的生活。七八岁的时候,他经常跟着世杰上楼去他家玩。巧蕙看见世杰父母说话,轻言轻语,文质彬彬。家里的油漆地板拖得一尘不染。长条桌上摆的工艺品都非常精致。她最记得他家的花瓶中总是插着鲜花。她幼小的心灵就非常羡慕这家人家清静高雅的生活。她常常想起世杰家的那种舒适的房间和那散发出幽香的花儿。她曾梦想自己将来也有这么一个家,温馨,高雅。这梦想始终像一条美丽的蓝色丝带在她心中萦绕回旋,可是现实确残酷地打破了她的梦想,难道她将来也会像连队那些老妇女一样,满嘴粗话,头发蓬乱,纳鞋底,做棉衣,在这土块房里生儿育女?
   “下车吧!连队到了!”胡司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跳下车,与赶车人道谢一声,就急急回自己的宿舍。
    她进了宿舍,把门反扣上,翻出一包草纸,赶快垫上。当她脱了棉裤要上床休息时,看到棉裤里子被自己弄得鲜红,那鲜红还一直拖到裤脚。他心疼了:“我的天呀,这是刚发的心棉裤呀!”可是她挑了大半天肥料,肚子也疼,便胡乱搽脸和脚,就捂着头睡觉了。
    她没睡着,肚子虽然很疼,但毕竟是躺在床上了。她放松自己的身体,绵绵的褥子贴着自己酸疼的腰身,她感到无比舒服。不过她做梦也没想到。她自己已走到只有享受这种微不足道的舒服的艰苦环境。她的心变得哀伤起来。她忽然从被子中伸出两只胳膊,在空中划动,歇斯底里地呻吟着。她像抓住什么,是希冀、梦幻,还是那条始终萦绕在心里的美丽的蓝丝带?······
    慢慢地她又把被子捂住了头,她在身心的痛楚中睡了过去。
    她是在那简朴、艰辛的工人家庭成长起来的女孩子,可她偏偏又心性很高,企盼自己将来过上富裕、美好的生活,至少要像世杰家那样,有油漆地板,桌上花瓶中插着鲜花,各类柜子和桌上摆有高雅的工艺美术品,还有暖色温馨的落地窗帘。家人都温文尔雅。有着文明的举止和礼貌地对话,闲暇,就弹琴或读书。她报名到新疆来,为的是脱离自己家狭窄、嘈杂的住所,脱离父母只能给予她的那种简朴、一般的生活。可是,现实的繁重劳动和艰苦生活,使他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落······
    当她醒来掀开被偷时,看见牧兰抱着自己的棉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问:“牧兰,你做啥呢?”
   “我把棉裤给你刷了刷,你看,好多了吧!放在火墙边烧烤,明天早晨就可以穿了。”
    巧蕙见牧兰鼻沟黝黑,头发蓬乱,还没洗过,就来帮助自己刷······她心里一阵发热,无比感动,就对牧兰说:“阿拉真不好意思!”
    牧兰说:“都是小姑娘家,不要紧的。”
   “你看洗洗脸,梳梳头!”
   “我不急。你快起来吃饭吧,僵面孔给你打饭了!”
   “小赤佬怎么知道我躺着。”
   “今天下午,沙海他们荒地上的人收工早,路过女生班地头,大家就帮阿拉挑肥。他们就像搞劳动竞赛似的,来往穿梭一样的飞跑着,不到二十分钟,就帮我们完成任务了。人们见不着喇叭花,肯定知道你有事了呀!“
    巧蕙先前伤感的冰冷感觉,被友情融化了。她觉着,在这种荒漠中生活,如果没有通知和领导的关怀,她真的一天也呆不下去。
    巧蕙注视着牧兰,觉着她像姐姐一样亲切。每天早晨,她起床就去提热水,让大家洗脸,晚上给大家盖被子。她总是默默地扫地,出炉灰,生火,加柴火,还叮嘱大家注意穿衣服、包头巾。谁的身体不适,她问长问短。巧蕙想,下次谁要有困难,自己也要牧兰一样去帮助他。以后雪菲给秋囡搞个饼子鸡蛋的,自己总看不惯,现在想起来,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
    就在这时,雪菲笑吟吟地端着一个缸子进门来了。
   “巧蕙,来,喝点红糖藕粉,热乎乎的,暖暖肚子。”雪菲把缸子放到巧蕙箱子上,轻轻地对她说。
   “喝吧,趁热喝下。我听卫生员说,只要喝一缸子水下去,身体里所有的数据都会变,所以喝点红糖藕粉,会有好处的。”,牧兰一边洗脸一边劝巧蕙喝羹。
   “来来来,吃病号饭了!”忽然,吕钢端着一大瓷碗鸡蛋面条进来。他把鼻子,凑到碗边说,好香啊,这是沙海给伙房交代做的病号饭!”
   “我吃不了,吃不了这许多!”巧蕙感动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牧兰知道巧蕙心思,她拿过两个碗来,拔了两个碗出来,说让姗姗她们也尝尝,她们也是特殊情况!“一点点东西,叫我几口就喝下去了,还要分三分!小姑娘吃饭就像猫!“吕钢嗲咪咪地做了个喵像,打趣地说。
    还没吃进嘴,秀才又端了一大缸子葱花鸡蛋面进来。秀才每日在戈壁滩上放羊,脸晒得像个非洲人,要不是那副眼镜,人们根本认不出是宋百封。他说:“这是胡司令做的葱花面。老胡说喇叭花病了,叫我端来的,巧蕙,零下13度的气温,我走了1公里路,真的在跑啊,害怕凉了不好吃啊!”
    牧兰说:“跑1公里路,不要洒光了啊?”
    牧兰说:“别看胡司令爱吹牛皮,心地老好的!”
   “不只是心地好,脑子也蛮灵的,讲起故事简直笑死人。讲了,我要把他的笑话编成一本书,书名就叫《戈壁夜话》。秀才说。
   “对,我给你补充一个黄牛回家的故事!”巧蕙说,
    秀才笑着说:“我早就听过了!”
   “吃吃吃,趁热吃!”牧兰最高兴,今天班里几个特殊病号都照顾了。
    这时,棉门帘一闪,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那是陆副连长的老婆秀枝。一见这个张嘴就想骂人的河南妇女,大家一下子静了下来。揣想她不知要干什么。
    她进来了,端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用的大缸子。她说:“我听老头子说巧蕙病了,就给他煮了几个荷包蛋。”
    大家仍没说话,但心里已从愕然中感到了秀枝的热肚肠。慢慢地,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秀枝大姐,真难为你了!”牧兰上去接过了缸子。
   “阿拉真不好意思,秀枝大姐!”巧蕙激动地说。
    秀枝说:“咱们女同志,比男同志苦呀!来例假,怀娃娃,生娃娃,还不能缺勤,真可伶啊!”
   “吃不消!吃不消!”一听见说女人的事,吕钢他们都吓跑了。
    秀枝又恢复了伶牙俐齿的样子,她对几个女孩子说:“我当姑娘的时候,人很胖,一来例假,肚子疼的在床上打滚,嗨,照样挑沙包,挖树兜。那年,我们三个姑娘挖大渠,和男同志比赛挑土方,还立过三等功,得到师首长表扬。”
   “秀枝大姐,你蛮能干的嘛!”姗姗听得睁大了眼睛。
   “是啊!年轻时,我是场里有名的‘三姑娘’之一,现在生娃娃了,不行了!”
   “秀枝大姐,留两个荷包蛋给你孩子吃吧,我们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我早就提过,这个连一个派个女的指导员来,不让,女同志有什么事,领导都不知道!”
   “秀枝姐,你要能当个副指导员就好了。”姗姗没轻没重地奉承着秀枝。
    谁知秀枝叹了口气说:“唉,我是文化低,没那个本事。与我一起树‘三姑娘’的另外两个标兵,早就当干部了,一个当医生,一个就是十二连副指导员!”
    大家相互看了看,都明白了,兵团人,为什么都那么神气,原来,他们都在打仗或在屯垦中立过功。秀枝原来也是个女标兵!


 楼主| 发表于 2018-1-3 13:07: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那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黑黢黢的。他的心怦怦地要跳出胸口。那种奇特的欲念睁大了眼睛,使他完全不计后果地向黑暗走去。老职工的鸡窝大多在自家房子的窗户后面,稍有响动都能听见。但手已下了油锅,再烫也要捞根油条上来。于是,他摸了一根细棍,轻轻地伸进一家人家的鸡窝。他先轻轻地捣捣,鸡们就轻轻地哼一阵,咕咕咕地往里靠靠,再把小棍伸了伸,鸡们又是一阵轻轻地骚动,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捏住了一只鸡的脖子,那只鸡,连一声也没叫出来,就被他轻轻地拖出了鸡窝,带走了。

    春节期间,场部热播热闹。上海青年们都到场部来逛商店,进饭馆,在尘土飞扬的巴扎上来回转悠。
    场部文娱会演,常嘉毅独唱的《克拉玛依之歌》和女孩子们演唱的藏族歌舞《洗衣歌》分别获二等奖和三等奖。节后上班第十天,嘉毅就调到场部演出队了。
    嘉毅上调之后,不少人羡慕得不得了,觉得在兵团,只要你有一技之长,组织上都会培养你的。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失望,感到自己一不会唱,二不会写,大家都在地里劳动,组织上培养谁呢?
    沙海是排长,又是连里的团支部书记,他明显察觉到大家内心对前途的忧虑。每天,没对长天浮云,他也不知怎样给大家鼓气。
    这是一个星期六,场部电影队在十六连放电影。看完电影之后,沙海没有和大家一起离开十六连。他去见了俞静。
    阿静见了沙海,很高兴,她说:“这样吧,我送你走一段路。”
    他俩慢慢地走在星光灿烂的夜色中。
    阿静说:“毛智已调到场部警卫班去了。”
    沙海也说:“我们连的常嘉毅也调到场部演出队了。”
   “看来上海青年在新疆,也会有发展的。”阿静像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沙海说的。
    沙海沉思着。他想起了还有很多上海青年,没有特长,只能永远当农工,这些人心中不悦,自觉这排长也当得没劲。其实,自从到新疆之后,他就有一种压抑感。别人不顺意,都可以骂,可以哭,可以发牢骚,说怪话。唯独他是大家的头,是排长,他总是一本正经带着大家实干、苦干、拼命干,想说的话只能咽在肚里。他的心,好似一只孤独的帆儿,漂浮在大家的浓雾中,在遥远的异地天涯,他也不知在寻求什么?他苦闷的时候,首先会想到阿静。然而,每当他想到这位沉静、干练又漂亮的姑娘时,他的心好似鸟儿飞过小树一般,就会轻轻地颤抖。
尽管夜色朦胧,他仍感受到她浓密柔软的头发亮泽美好,,感受到从她内心涌现出来的温柔和明媚的微笑。她那乌黑的长眉、柔润的眼睛,此刻都聚集在他的感应圈中。
   “沙海!”“阿静发觉他有心事,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从莫名的愁烦中回过神来,才说:“调走了一个人,更多的人都感到沮丧。他们感到自己没特长,讲了只要在打田干一辈子了。”
   “在大田干活,也有前途!今年分配劳力时,你就组织三个小组,搞水稻、小麦和棉花的丰产地。精心管理,力争单产在场里拔尖!”
    沙海的脑子豁然开窍了:“对呀,搞丰产树标兵!”
   “到书店去买几本三大作物栽培技术的书,会对你有用的。”
   “书店的书,对我们新疆实用吗?”
   “书都是专家写的,就是专家水平。在请教连队的技术员,连长,肯定会出成效的。”
    阿静真是一个有灵性的人,每次她说的话,都会为沙海解开心中的疙瘩,拨开他眼前的雾障,为他指出一条道路。他喜欢她,敬重她。他好像有很多话给她说,向她倾述衷肠。但他却不由自主地说:“阿静,夜深了,你回吧!”
    其实,他真想,和她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好的!你也快走吧,恐怕赶不上大部队了!”
    阿静停住了脚步两人道了“再会!”沙海就大步往前走了。
    月色下,沙海回头看了几次,阿静一直在向他挥手。

    这一年,沙海带着几十个上海青年开展了丰产活动。
    水稻丰产班,由勇发当班长,棉花丰产班由牧兰当班长,包谷丰产班由吕钢当班长。打春耕开始,丰产班的人就紧锣密鼓地开始行动了。
    三月初,勇发带着拖拉机和人,上戈壁滩拉了十几车羊粪,均匀地撒在水稻地里。稻种从总库拉回来后,他们细细地过筛子,又用盐泥水选种。播种后,即刻扶埂、修毛渠、筑水口,实行多口细流灌溉,不让有冲、埋、漂种的情况出现。水稻立针县青时,他们又催芽、补种。六月初,勇发班的水稻丰产地齐展展的一片绿。
    棉花丰产班在牧兰带领下,学习长绒棉种植技术。牧兰是个有心计的人,她紧紧抓住技术员周其旺,从打埂、春耕、治碱就请他。周技术员见大家学习栽培技术兴趣这么高,就天天在地里指导她们。春耕以后,他指导大家浅翻土地、条施基肥,细细地耕地,把个棉花丰产地搓揉得平整、土碎、草净、边齐,墒度适中,出苗以后,多次补种。季节到了六月初,几百亩棉花地苗齐苗壮绿油油的一片。
    经过春种,夏收的忙碌,女青年在强度劳动中饭量大增。过去,有的女生一顿只啃半个包谷馍,现在都能吃完一个200克的馍了。原先,苗条柔弱、苍白、娇气的 女孩子们,经过大漠骄阳、风霜、劳动的洗礼,脸儿黑红圆胖。她们穿着黄军装、梳着两条小辫子,如果不说吴侬软语,谁也看不出是刚从上海来的小姑娘了。
    男青年们,本身消耗的能量就比女青年多,加上劳动强度更大于她们,因此,同意是每顿200克的包谷馍就显得不足了,一个吃不饱的矛盾,一直困扰着男青年们。
    孙剑南瓜子粗壮,远在上海区体育馆学习过摔跤,并在区里比赛拿过第二名。每日在劳动之余,他常与同伴们摔跤。平时,他的饭量就比旁人大一倍,经过近一年的开荒、打土块、拉木料、运羊粪、挖大渠等等繁重的劳动,他更是时时刻刻都有一种饥饿感。过去,不少女生都送给他馍吃,现在女生自己也感到不太够,当然剑南的日子就难过了。从春天起,他就常打两份白菜以填饱肚子。然而,那大量、粗糙的植物纤维损伤了他的胃。两个多月以来,剑南因为胃疼,终日阴沉着脸,额没劲儿去摔跤了。小小年纪,他的眉心就皱出了一条深深的竖纹。
    剑南属于肌肉发达,筋腱强健的粘着质型的人。他平时遵守秩序、讲求理义,但他有点内向,不擅长交谈,有事喜欢闷在肚子里自己琢磨。因为他感到吃不饱,加上胃病日趋严重,情绪非常低落。他在读高中一年级时,曾看过一本外国小说,什么名字,记不起来了。书里写的是纳粹集中营,由于粮食的欠缺,不少囚徒慢慢地饿死了。书中写了一个囚徒,为了真去生存,他每天尽量减少活动,甚至不走路,不说话,以节省体内能量的消耗。整个集中营,他是少数几个活着出去的人之一。但是,剑南既然是个讲理义的人,就不会消极怠工,也不会小病大养。因此,他从没缺勤过,一直和大家战斗在大田搞丰产。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胃病又犯了,好像有一只铁耙子在扒自己的胃,他难过得直吐清水。剑南的父亲是个做卤肉声音出身的饭店大师傅。儿子从小见过父亲杀过不计其数的鸡鹅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想去随便哪里抓一只鸡来润润自己的胃。于是,就像聊斋故事里的小生一样,好像有人牵着他似地,剑南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门去。门口林带边的火炉里的红柳炭火还在炉子里闪着微红。他加了几根棉花杆子,又放了两小块红柳柴火在炉膛里。他把一只钢筋锅舀满水后坐在炉子上。
    那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黑黢黢的,他在黑暗中犹豫着,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去做偷鸡摸狗的事,有关人格。可是,胃里又是一阵翻涌、疼痛,钢筋锅的水也“忽噜忽噜” 开了,他想吃鸡的想法顽固地占据了他的思想,那种其他的欲念睁大了眼睛,使他完全不计后果地向黑暗走去,他的心砰砰地要跳出胸口。
    老职工的鸡窝大多在自家房子的窗户后面,稍有响动,都能听见。但是,他的手已下了油锅,再烫也要捞根油条上来。他摸了根细棍,轻轻地捣捣,鸡们就小声地哼了一阵,咕咕咕地往里靠靠。他在把小棍伸一伸,鸡们又是一阵轻轻地骚动。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捏着了一只鸡的脖子。那只鸡,连一声也没叫出来,就被他轻轻地拖出鸡窝带走了。
    回到炉子边,钢筋锅里的水,正噗嗤噗哧沸腾着。他一手抓脚,一手抓头,将鸡翅膀、胸背在锅里滚一圈,然后再把头,脚分别在锅里烫了一会儿。黑咕隆咚的,他居然将自己父亲褪毛扒膛的一套手艺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几分钟内,一只鸡就扒得干干净净。他洗净了鸡和钢筋锅,很快就将鸡炖在锅里。这时,他又把鸡毛肚肠甩到房后的芦苇丛中,然后,洒点炉灰,将周围地上溅的污秽扫扫清爽。他这时才喘口气,感到背上冰冰凉,原来她的汗水打湿了他的线背心。
    他站到炉子前面的白杨林带里,新还在跳。炉子上锅子里的鸡汤的沸腾声,在他的耳鼓上撞击出雷鸣般的响声。他的手痉挛着,仿佛那鸡还在他手里挣扎。那锅里冒出鸡肉香味,此时已飘散在白杨树间的空气中。他哆嗦着,害怕哪个夜鬼闻着气味,那么他的下场就是名誉扫地,发落到与大老张为伍,去拉柴火。他等不得了,便将锅子端下来,用炉边桶里的凉水浇凉了锅盖,便揣着锅进了宿舍,把他放在床下。
    房子里一阵阵熟睡的呼吸声。
    但是骂他在床上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胃翻腾着,一阵疼似一阵。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他忍不住哼出了声,头上的虚汗往下流。他这才翻下床,把锅子端出门,倒看半缸几趟,在把锅子放回床。他蹲在门口浑身轻轻地颤栗,呼呼地喝着缸子里那香透心脾的液体。温温的、润润的鸡汤顺着食管下到胃里,他爹常用卤汤兑些开水给他喝,那种香味就是这种鸡汤味。热汤下了肚,他那因胃疼和惶恐儿颤栗的身体立刻不抖了。他用手摸摸自己的胃,感觉舒服多了。
    宿舍门轻轻地开了,出来一个人,赤膊只穿了一条短裤,踢踢踏踏往厕所跑。
   “啥人呀?”那人嘴里叽咕着,“这是什么味道?”
    剑南神魂一下子从上海回到大漠天涯。他听着是僵面孔的声音。僵面孔在屋后林带边“刷刷刷”尿完后,回来时又叽咕一声:“半夜三更做啥呀?”
   “胃疼在吃药。”
    他随口编了一句谎话。喝完了汤,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他好像恢复了元气。他到后面也尿了一泡尿,回到床上,很快就入睡了,并且一水间到敲起床钟。
    吃早饭时,大家在宿舍里,他不敢动鸡肉,仍是倒一点汤放在伙房刚打来的糊糊中,然后就着咸菜和包谷馍,慢慢喝着。
   “嗯,好像有一股微博。”吕钢啃着馍耸耸鼻子说。
   “还不是包谷面恶了,一股霉臭气。”僵面孔说。
    吕钢用鼻子又嗅了嗅,捉摸半天,才说:“老香的!”
   “嘴馋了吧?”金良嘀咕,“肚皮亏煞塌啦!”
    剑南不言语,呼呼地喝着自己的鸡汤糊糊。
    今天,连里集中劳力拨水稻地的草,大家都不带工具,轻轻松松去上班。几十个人在农渠上排长一长溜,慢慢往地里走去。
    剑南离开宿舍最晚。一上渠棒子,他快快地往前走,姗姗瞄了一眼超过她的剑南,揶揄地说:“南京到北京,走路也算工,跑那么快做啥?”
    彩娣也说:“怪呀,昨天下午,他胃疼得要死要活的样子,今天倒劲头十足,没事一般。”
   “作孽呀作孽,胃再疼还要干活!”
   “他在上海摔跤拿过名次的,要不是家庭是小业主成份,也不会来戈壁滩的。”
   “国家规定运动员是特殊伙食。”
   “阿拉兵团可不管侬是高干子弟、资本家的少爷,还是什么运动员,一律包谷馍加西葫芦!”
   “官兵一致嘛!”
   “啥官兵一致?老职工发工资,我们却拿三块钱。”
   “阿拉啥辰光出头?”
   “三年呀。”
   “三年你,不把人折磨死呀!”
   “不要胡说八道!”沙海说了一句,大家都不在嘟噜了。
    夏日,太阳一爬山天空,就放出巨大的热量。上海男女青年都带着草帽,身着反光较强的白色或淡色衬衫,下身都这黄军裤,这黄军裤却非常吸热。人们弯着腰拔水稻草,太阳照射在黄军裤上,就好像屁股上贴了一张烫烫的膏药。
    剑南先到地里,他排到挨埂子的地方,这一溜水稻中草特别多。最讨厌的是靠埂子边的芦苇草,又粗又硬,拔起来很费劲。不一会儿,剑南的手就火辣辣地疼开了。草多、手疼她都不在乎。今天,他心情特别不好,一种恐惧和犯罪感死死地附在他身上。他不敢和人搭腔,也不敢看人。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天真无邪,从小在爹妈的疼惜中长大,一直读到高中毕业。本来,他是可以进体育学校的,结果,事与愿违来到新疆。市里运动青年们到边疆去,他家四姊妹,剑南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和一个小弟,街道的人认定他家要走一个。爸爸说,蛮荒地带,女孩子不好去的,将来怕连爱人也找不到。妈妈说,张骞通西域的地方,人烟稀少,小弟才十五岁,当然不能去。剑南心里很难过。自家成份高,是小业主,街道的人盯得又死,不出去一个不行。爹妈有事庇护弟妹,他只好放弃体育进新疆。本来,他想好好干一番事业。谁知,才是个月,自家就过不了生活关,去······鸡。他不愿将“偷”字与自己沾边。鸡还没吃进嘴,只喝了一些汤,就难过得不能见人。他悔恨死了。父亲对儿女们说,说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一辈子都不能做偷盗之事,以防损名坏誉。然而,自己昨天晚上鬼迷心窍,竟然······
    剑南埋头苦干拼命往前赶。他的手已被芦苇杆划破出血了。鲜血滴到水里,把水染红了。
   “剑南,侬做啥?”这时,沙海在他屁股后喊他,“弄看看,草上,水里弄得鲜鲜红,都是血呀!”
    剑南这才知道自己的手破了,他的手不疼,他只觉着心里疼。
   “自己胃疼,还这样拼什么命?自己不知道爱护自己,组织上就关照不了那么多了。”沙海很动感情地对他说,“不要自己折磨自己,回去交卫生员看看,再吃点药,休息休息,不然,会感染的。”
   “排长。我心里难过得很······”
   “不要多说,我知道你难过。你身体条件我们都知道,饭量大、没油水,胃就会坏。我知道的呀!你回去找卫生员包扎包扎,什么也不要多说,我相信你。”
   “排长——”
   “快回去,你看血还在流!”
   “我不要,我这样做心里好受些。”
   “这样会感染、发炎、化脓,那样更糟糕。”沙海忽然想出了一个点子,他又说,“你回去包扎好以后,就到猪号去帮工,今天母猪下崽子,他们忙不过来。快去吧!”
   “沙海。谢谢侬!”
   “不要客气了,快走吧!”
    剑南本是个敦实粗壮的人。他的裤脚管卷到大腿上,可以看出,他原先结实的小腿肌肉已经松弛。他原先黑红的面庞,现在变得又黄又黑,脸上没有一点生气。人们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剑南洗好脚,穿上自己那双白色的高帮球鞋,便回连去了。

    姗姗是个小气鬼,一会是虫子咬她的脚板心,一会又是蚊子叮她的小白腿。她落在最后,老是叫巧蕙等她。这时,太阳爬到林带上空,地面的温度迅速上升,人们踩在水里,但仍觉得酷日难当。稻田里渐渐安静下来,失去了清晨的欢声笑语和发牢骚的说怪话的声音。条田尽头的沙包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尖啸声,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什么鸟,也没人去追究询问那是什么声音。这时,姗姗也没有兴致说话了,她拔草慢,只得落在最后了。
    哗哗一阵涉水声,技术员周其旺来到她身边。他打趣地说:“怎么啦,我们的好强鬼这次怎么落后了?我来帮帮你吧!”
   “技术员,你的社会主义觉悟太高了!”她也风趣地回答。
   “姗姗,你妈来信怎么说?又哭了吧?”
   “她要看见我在这沙漠中种田,拔草拔不快,可怜地掉到最后,她当然会为我落泪的。”
   “其实,农业质疑后,只要你热爱它,就不会感到苦。”
   “你是说你自己呢,你学的是农,干的是农,农就是你奋斗的事业,对吧!”
   “小姑娘倒怪聪明的。”
   “可是,我不喜欢农业。我从上海到新疆,是想当老师或者医生。你看过《护士日记》吗,那姑娘到艰苦地方,穿的是白衣服,在病房里为人民服务,那才是我喜欢的工作,比较适合。我的理想不是与泥土打交道,你看,太阳又嗮,脚下是稀泥,我真的不想干,现在就想回去休息!”
   “你不是想吃大米饭吗?”
   “是呀!”
   “那你却不想种大米?”
   “嘿,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我是说,我不想干,那总有人想干嘛,比如你,你不是想干吗?还有些农民,他们想干,就让他们干自己喜欢的事业吧!”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的!但是,在现在没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那我只得开导你!”
   “对啦,你的‘没有选择余地’几个字,就是我的命运的悲哀!我们必须干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周其旺沉默了。他是大学生,他完全明白姗姗所说的悲哀的真正含义。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必须面对。
    他偷偷瞟了她一眼,看到她的两根黄毛小辫吊在耳朵下,一束留海乱糟糟地粘在汗湿的额上。细密的睫毛轻轻地在抖动。腮边的汗毛毛茸茸的。她完全还是个小丫头的样子。然而,她说话却带着深沉,她想要择业自由!这不是与服从祖国的需要,听从组织的分配相饽吗?按理姗姗出身在中层干部家庭,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不愿惹她难过,就转移话题,他说:“姗姗,我告诉你一个好笑的事。”
   “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好笑的事!”她淡淡地说。
   “是你们上海男青年的事。”
   “真的?”
   “真的,上次呀,他们到戈壁滩拉羊粪——你在听吗?”
   “在听呢。”她正在拔一根芦苇,一下子断了,差点坐在水里。
   “好,二班那个老枇杷······”
   “哪个老枇杷?”
   “就是陈阿大。”
   “陈阿大也有绰号了?兵团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绰号多。”
   “对对对,陈阿大的脸,又黄又园,不知谁给他取个‘老枇杷’怪形象的。”
   “往下讲,老枇杷怎么啦?”
   “那是拉羊粪的第三天,不知在戈壁滩上吃啥脏东西了,要吗就是喝碱水了,反正,他拉稀了!”
   “啥,他出烂污了!”
   “你们上海人叫‘出烂污’,河南人叫‘冒肚’,四川人就叫‘打标枪’”。
   “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听!”
   “嗨,好笑的在后面。第四天,勇发不叫他到戈壁滩,怕他拉稀没力气干活。可是他不听,还是跟到戈壁滩去了。”
   “陈阿大也是太积极了,有病就在家休息嘛,还可以吃病号饭。”
   “可是,阿大去了之后,拉得更厉害了。那天下午回家时,就止不住了。”
   “怎么办呢?”
   “他干脆把裤子脱掉,躺在羊粪上,一会儿,‘噗’地拉了一泡,一会儿,‘噗’地拉了一泡,真正像四川人说的‘打标枪’了。”
    珊珊哈哈哈哈地大笑:“真的吗?”
   “真的。你听我往下讲嘛。后来,大家都有些困了,一个个在拖拉机上打起盹来。老枇杷也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搭在他腿上的裤子掉了下来,‘噗——’地一声,哎呦,好臭呀,大家睁开眼一看,,将面孔哭搐着脸骂老枇杷:”你出烂污出到我头上来了’?原来僵面孔满脸都是粪星子,气得要和老枇杷打架。”
    哈哈哈哈!姗姗笑的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
    前面拔草的人都直起身来,好奇地问:“喂,拾到金子了吗?笑什么!”
    姗姗想着僵面孔坐在牛粪上,那气愤滑稽的样子,仍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有男生在问:“技术员,你是不是咯吱她痒痒了?”
    沙海在喊她:“姗姗,小心不要笑倒在水里了!”
   “排长!勇发!烂污出道僵面孔是真的吗?”
    于是,有人又将这个笑话重复一遍。一时间,水稻地里又笑的乱成一团。
    只有僵面孔不笑,他气咻咻地埋怨道:“你们把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上,打不地道了。你们知道不,我三天吃不下饭,五天还闻见大粪味哪!”
    陈阿大却分辨说:“这有啥痛苦?我拉肚子拉的脱了水,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半个月都没力气,这才是真正的痛苦!”
    勇发却说:“痛苦归痛苦,可是我写广播稿里表扬你们啦,怎么?广播是那么好上的吗?”
    在一阵嚷嚷声中,渠棒子上走来了送水的老林头,他大声喊着:“喝水啦!喝水啦!”
    大家哗哗哗地爬上埂子,往渠棒子上跑去。
    技术员对牧兰说:“走,喝水去!”
    牧兰说:“我不喝,就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陪你拔草。”
    牧兰在水稻地干着,新却挂着棉花地,她问周其旺:“技术员,你说说看,天边地角不缺苗,地中小埂子细溜溜的,不占面积,他们上了那么多羊粪,你闻,这谁都有股羊粪味,看着长势,齐刷刷,青幽幽的,要是中后期田管跟上,当然产量就上去了?”
   “你希望棉花单产高一点,还是水稻单产高一点?”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愿意都创高产,在场部名列前茅。”
    牧兰以为他以春天都和自己忙在一起,累在一处,会偏向自己班。谁知,他倒是不偏不倚,于是就打住话头。周其旺的思绪却仍留在创高产的话题中,他说:“目前,塔里木河南岸的水稻单产最高不超过200斤左右,我们今年能达200斤就在场里夺高产了,因为我们是新开的荒地!”
   “棉花呢?”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班的事。
   “听说,沙井子垦区胜利七场有人创百斤皮棉的高产,全国都数得上的。我们这里盐碱重,土地条件不如老农场。不过,只要把住施肥、灌水、打顶关,我估计今年单产能上65斤。
    什么?才65斤?人家能高产,阿拉做啥不行,你指挥阿拉干,一定要达到百斤皮棉!不睡觉不休息也得达到百斤皮棉!”
    其旺看出牧兰在农场广阔天地大显身手的欲望,心里激动。他觉得她说出了自己心里话。他看着牧兰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满月般的脸儿和那沉静、平和中透出的进取豪气,他觉着,她就是那种能和他相知相伴的人儿。但他却说:“种地也是有科学的。我们这里沿塔里木河两岸,地下水位高,盐碱大,我们的土地,在有机质积累、自然脱盐过程、速效性养分含量等方面都比人家差,急也急不的。”
    牧兰的进取心和柔韧的品格,是她做工人的父母亲对她潜移默化的影响形成的。上个月,俞静和场里几个上海青年,在管理处受到王震部长的接见,对牧兰震动很大。她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在农场事业中做出成绩。也要成为像阿静,鱼姗玲一样的标兵或劳动模范······
可是她听了技术员话,眼神黯淡了。
    其旺却不知她的心思,仍是耐心地给她讲:“你看那些农业专家,四、五年才选育一个品种,他们都有吃苦耐劳,甘于寂寞的品格。”
    牧兰沉默着,她总想早日做出成绩。这时,她突然看见自己腿上一条虫子,吓得大叫起来。
   “别动,我来捉它!”技术员“扑通扑通”跨过去,用手在牧兰腿上一拍,虫子掉下来了,然后,捉住它,将其捏死。他说:“这不是蚂蝗,是稻蝇蛆,也咬人的。”
    技术员看着牧兰红红的脸儿失去了血色,便说:“别怕!再看见虫子,我帮你捉!”
    女孩子慢慢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旺定定地注视着牧兰,好似在把一种呵护她的力量注入她眼底,牧兰的心一阵悸跳。
    1961年,她读高中一年级,学校实行勤工俭学,到工厂去学工。他们班分配在车床车间。班长是个男孩子,牧兰是副班长。每天进行了车间,机器一开动,皮带转动声、机器和零件的触击声,尖厉震耳,简直叫人受不了。有一天班长的祖母病了,他请假陪祖母看病,没到工厂上班。40多个学生撒在各台机器旁边,她这个当副班长的就要各处看看,叮咛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出事故。有的故意对她说:“班长,我的指头受伤了。”这时,牧兰就有一种势单力薄、孤立无助的感觉。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离不开那男同学,希望他快点来上班。之后,她就有了喜欢他的意味······
    此刻,牧兰就有这种心境,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离不开技术员似得。这种离不开,不是那种搞丰产离不开技术员的意思,二十如果周其旺调到其他地方去,她一点有孤独感,甚至思念他的依恋情怀。
    想到这里,牧兰感到赧然,脸热辣辣的,连耳朵都烧乎乎的。她把头低低地埋到稻秧从中,自顾自的拔草去了。
    其旺也沉默着。他们只听见自己的脚在水里向前“哗——”“哗——”地迈步声音。
    人们喝完水,陆陆续续又下了水稻地。休息了一会,又喝足了水,大家好似加了油的拖拉机,又有了劲头了。哗哗向前迈脚的声音,还有嬉笑声、戏谑声,叹息声混成一片,淹没了牧兰和技术员微妙的思绪。
    不一会,代理文教宋百封骑着那辆铁锈斑斑的自行车来了,他对沙海说:“排长,快回去,指导员叫通知你回去开紧急会议。”
    沙海的心里敲起了小鼓,难道剑南有什么事吗?穿上鞋,急急忙忙回连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20-3-24 17: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彩姊喝了两口水,她把碗放在桶边。这时,老林头已是心神荡漾,仿佛浑身长出许多欲望的利爪。忽地,他从背后抱住了她。一刹那间,世界凝住了……

      沙海回到连队,先到宿舍去看剑南。门锁着,没有人,他开锁进门,低头看看,剑南的钢精锅还在床底下,一整只鸡还在锅子里。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剑南的行迹,只是那时鸡已煮进了锅子,炖鸡的香味早就飘进了所有男生宿舍。沙海见他偷鸡,忽然产生了恻隐之心。他想到剑南胃疼时脸色发青,神情惨然的样子,觉得他还是吃点好东西补一补身体好些,剑南走这条路确实是无可奈何。
    但是,沙海也不愿意上海青年出什么不光彩的事,他不希望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之类的事出现。因此,他很担心剑南的事会走漏风声。
    他又急急忙忙到了卫生室,看见卫生员赵富山,就问:“剑南来包过手吗?”
    “来过,我已给他包扎好了。不过伤口很深,排长,你要照顾他,不要分配他到有水的地方干活,要防止感染。”
    沙海松了一口气,出了卫生室。
    这时,王指导员在办公室门口喊他:“排长快来开会,只等你了。”
    沙海没和剑南打过照面,心里有些发虚。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坐在长条木椅上,是四个排长、会计、保管、副连长、文教和后勤上的班长,这下他放心了。他想,肯定是生产会议。
    陆副连长讲话了:“同志们,今天开会,主要是布置接待上海青年的事。”
    有人悄声说:“还来上海人呀?”
    “今年再来几批,恐怕上海也搬掉半个了吧!”
    “上海有多大,你知道不?”
    大家七嘴八舌,沙海没吭声,他其实早就从阿静那里知道这个消息了。
    陆副连长继续说:“这次恐怕也有去年那么多人。所以的话,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把工具,宿舍等生产、生活条件提前安排好,现在分配一下任务。”
    听说分配任务,大家都静下来了。
    “还是那样,把勇发从农业排抽出来,专门负责打土块盖房子。人来的话,先住地窝子,盖好新房后在搬进去。木工班准备50套床凳、铺板、开会坐的小板凳。     然后就是门窗框子。后勤上老胡的活,要把牛车准备好。”
    “连长!”老胡开腔了,“我本来好好的五辆牛车,阿宝拉了几个月柴火,把轱辘子给我整烂了五个。”
    “说实际点嘛他会吃那个木轱辘?”陆副连长总是不愿意听别人说阿宝的不是。
    “张阿宝嘴巴也不过像个卵大,能吃那么大的木轱辘?”有人故意逗趣。
    “哦,那小子不看路,能去不能去瞎球上。在戈壁滩上腾云驾雾一样,把老子的轱辘几天就折腾坏一个,过几天又折腾坏一个。”
    有人笑了,说:“上海青年就这毛病,不知道公家的东西来之不易。”
    “嗨嗨还嗨!”不要一竿子打一群人嘛。”指导员马上制止说,“是阿宝就是阿宝,什么上海青年不上海青年的!”
    沙海无心去争执,他在想,床下的那只鸡,不知剑南等到什么时候才吃。
    “胡司令,你说说怎么办?”指导员问老胡。
    “我看,把三间房的那个老乡阿布都热合曼·热西提请来做几只轱辘。”胡司令想了一个点子。
    “行行行,赶快上人拉木料和椽子,拖拉机大车一起上。”陆副连长挥挥手说,“只要把几十个上海小赤佬安顿下来,咋都好办。”
    陆副连长是个急性子,他很快把事情布置完了之后,就打发大家散会。
    沙海站起来就要走,他想到猪号去看看剑南。
    指导员喊住了他。
    人们都走光了,指导员对秀才说:“小宋,你到伙房把老林头叫来。”
    秀才一出门,指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给沙海看。
    这是一封揭发信,是写给场部领导的。
    字写得歪瓜裂枣样,内容也很短。但是沙海看了之后,心里吓得砰砰跳。他心里烦躁煞塌啦,剑南的事还困扰着他,又来个揭发老林头猥亵上海女青年的事。他21岁,从没接触处理过这些事,他感到有些茫然。
    指导员对他说:“这是一封匿名信,只署‘一个女青年’,说明肯定此人是你们上海青年排里的。”
    沙海也不敢断定就是上海青年,就没有吭气。
    指导员又说:“等会儿,老林头来了,我们审问他,看他怎么交代,你拿一张纸记上。”
    门外传来老林头的声音:“馍馍快下笼了,指导员找我有啥事?”
    老林头进了办公室,笑眯眯地给大家打招呼。指导员、沙海都沉着脸,他也没看出来,便大大咧咧地坐在条椅上。
    老林头其实才28岁,1958年从河南来疆找他哥,参加了工资,因为会做一手白面馍,又有力气,一直在伙房工作。不知是油烟熏的还是身体内分泌过剩,年纪轻轻脑门上的头发就稀落了。由于不缺吃食,人长得胖,一幅标准的大师傅样子。兵团人原先都不论辈数,年长的称老李、老宋,年幼的称小王、小张。正经场合,就在老张、老李后面加上“同志”两个字,那这人肯定是年岁大了,或者最起码显得有些老态。老林头就属于后一种情况。不过,这也没啥稀奇,农场里不少部队复员的兵团老农垦没结婚的也是随处可见的。
    老林头因为胖,两只眼挤成弯弯的豆角样,总好像在笑。
    指导员厉声对他喊道:“老林头儿,你做的好事!人家揭发你了?”
    “什么?我怎么啦?一不偷二不抢,我身正不怕影儿斜,谁揭发我拉?”
    “哼,还装糊涂!快交待,怎么回事儿!”
    “指导员,我真的懵了,到底什么事!”
    “你干的好事,还装蒜!”
    “我装蒜?指导员、排长,我真的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给我提个醒!”
    “嘿,老林头儿,我真还不知道,你还会打迷糊眼。说!你怎么怎么人家上海青年啦?”
    “上海青年?”
    “妈的个巴子,是上海女青年!”
    “女青年?”老林头好像才醒过来似得说,“嘿,不就是谈恋爱嘛!”
    “谈恋爱?那是你谈的人吗?”
    “嘿,怎么?他找领导啦?”
    “找你个鬼,人家把你告到场部啦,匿名信!”
    老林头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
    “上海青年,岁数还小,上面三令五申强调,要保护他们,你却······”
    “不,不是我!是她先和我好的。”
    “她是谁?”
    “她,她,”老林头结巴两声,说:“我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也不能告诉你们她是谁。”
    沙海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了下来。他不喜欢听见任何一个小姑娘的名字。
    指导员说:“人家告你啦,说你猥亵她。”
    “啥叫猥亵?我可不懂,你们别糊弄我。”
    “我们糊弄你,小姑娘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指导员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拍了几下,“老老实实交待,把情况告诉我们。”
    老林头的脸失去了先前的笑意,自言自语说:“这人咋这样子。”
    “不要推卸责任!”指导员厉声提醒他。
    “既然她不要脸,那我也不瞒领导了。”老林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自己有点谢顶的脑袋,犹犹豫豫地说:“是春节的时候,伙房发饺子馅和白面,让大家自己包饺子,那天下午,她打了饺子馅,等没人时悄悄地对我说,我不会包饺子,你帮我几个,我学学。我是单干户,吃惯大伙房,拿到宿舍里也是一个人。我马上高兴地对她说,好啊,我和两个人的面,干脆就在伙房擀皮儿,包好拿回去煮”。
    “哼,想好事儿呢!”沙海瞅了一眼,嘀咕道。
    我当时还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过年有人在一起包饺子,心里美滋滋的。下午,大家打扫完卫生,他就到伙房来了。我和了面,在装饺子馅的大盆里挖了一大碗馅子,两人就坐在案子前包了起来。我一会就擀了一堆皮儿,然后就教她包。可是,这家伙笨得很,老是贪心,把馅装的多多的,包夜包不住,抓得满手都是馅子。我就轻轻打了她手一下。谁知她认了真,站起来就要走。我是个乐和人,就哄她。好了好了,包不好就吃烂的吧,马上擀完了我来包。她见我人随和,不是真打她。便又笑了。就这样,包好饺子,天也黑了,我就煮。不一会儿,两人就吃上了。老实说,那晚我俩啥事儿也没有,很开心的。不过,临走,我又给她挖了一大碗馅子,弄了些面粉,她高兴地走了。”
    “老林头呀,你这不是害她吗?占公家的便宜!”沙海埋怨地对老林头说。
    指导员继续追问他:“后来呢?你别打马虎眼!”
    老林头在河南老家时,曾和寸里的一个姑娘有关系。农村青年,读书也少,也不会缠缠绵绵地谈恋爱,我放牛、你割草,久了,看对眼儿了,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他们在麦秸剁下搂抱过,久了。他们不会接吻,只脸贴脸地亲过。关系还没发展下去。他就随村里人一起到新疆来了。哪里知道,兵团“不缺粮,不缺郎,就是缺花姑娘。”来个逃荒的女人,饱饱疙瘩似地大家抢着要。眼看老林头二十七八的汉子,他心里怪急的。那晚吃了饺子,洗过头,擦过身,换上过年的新衬衫,他就上了床。回味着吃饺子的情景,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找对象有门儿了。
    从此,在打饭时,他就特别照顾她,每逢吃大米饭,老林头就往她的钢精锅里摁上紧紧的大半锅饭。
    春播的一天晚上,她在地里站播种机。老林头送夜班饭到地头。大家吃过饭后,他没马上走。他回去也睡不着觉,他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拖拉机轰轰隆隆往条田那头开过去。另外一个姑娘是和她换着站机子的,先跟机子走了。老林头和她留在地头上他们坐在一块破毡子上闲谝。
    “你回去把,明天还要做饭呢!”
    “不要紧,再陪你做一会儿!”
    一只马灯,发出黄黄的微光,几十上百的小蠓虫围着灯光打转转。天使蓝幽幽的,群星闪烁。晚风吹来,渠上的白杨树簌簌簌簌地响成一片。拖拉机慢慢地开到那头去了,四周一片宁静。
    “你看,“老林头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了一个纸包,说:“我给你煎了一块葱油千层饼,酥酥的。”
    “老林头,你真好!”
    老林头心里麻酥酥的。她接过千层饼,用鼻子闻了一下说:“老香的!不过我这会儿吃不下,明天再吃吧!”老林头在桶里给她舀了半缸开水,让她喝。
    她喝了两口水,把碗放在桶边。
    这时,老林头已是心神荡漾,热血沸腾,仿佛浑身都长出很多欲望的利爪,哪怕前路是竞技丛林,刀山火海也挡不住他了。忽地,他从后面抱住了她。一刹那间,时间凝住了。
    男人抱住的如果是块石头,倒也罢了。然而,他抱住的是一个女儿身啊,他的手正好抓住姑娘圆圆的、肉乎乎的乳房。他本能地止不住用劲往她身上蹭。她此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便使劲挣扎。垮了堤坝的洪流,已经抵挡不住了。他一下子将她按倒在毡片上,两人像打架似地滚来滚去,终于,那肥肥的身体占了上风,他死死地把她压在身下。正当老林头倏地解脱之际,“啪”地一声,她打了他一巴掌。
    这是,老林头才清醒过来。他看看周围一片漆黑。马灯周围的蠓虫还在那里飞舞打转,他软塌塌地爬起来,收拾自己的饭桶,回连去了。
    吃了一记耳光,老林头和她就不好说话了。但是,每当打饭时,他仍然给她多打饭菜。
    老林头千百次地回味那天夜里的情景,也千百次地研究过那记耳光的怨恨程度。他想,如果她不喜欢他,不和他谈婚事,他也不会恨她,小姑娘毕竟给他带来过幻想和欢娱。
    谁能想到,这小家伙儿还告了他······
    指导员用指头敲敲桌子,示意老林头快讲。
    老林头捶捶自己的脑袋,说:‘我真昏了头,昏了头啊,我以为自己是谁?我不过是个河南侉子,河南蛋、土八路,人家是上海洋学生呀,我真是癞蛤蟆先吃天鹅肉!指导员,沙海你们处分我吧,我什么都接受。不过,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是在谈恋爱,只不过搂过抱过一次,没有基础,我是不会动手动脚的。”
    “搂搂抱抱,那是你搂的人吗?”指导员气得再桌子上拍了一巴掌。
    “我说了,我们是北方佬,不配找洋小姐。”
    “你老实说,她是谁?”
    “我不会说出她的名字的!”
    “不坦白,就从严处理!”
    老林头说:“指导员,连队知道了,她往后怎么过日子呢?”
    沙海嘶哑着声音急忙插上一句:“指导员,他不说了就算了。”
    “算了?他不招,我怎么向场里汇报?”
    “指导员,求求你!”老林头哭丧着脸说,“说出来,万一惹出个三长两短,我更吃不消,我保证以后改正错误。”
    “马上还要来上海青年,不刹住这股歪风,将来事更多。”指导员从工资角度出发。
    沙海却不愿自己排里的人出洋相,就暗像老林头闭了一下眼睛,摇摇下巴,示意不要供出名字来。
    墨迹一阵,老林头也不说。指导员说:“那你先走把,若再轻举妄动,就把你鸡巴给你宰了!”
    老林头像个瘪了气的皮球,搭拉着脑袋出了办公室。
    沙海对指导员说:“这事像一泡尿,越挑越臭,我看还是不可太张扬。”
    “是嘛,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嘛,这个臭丫头也真是,肯定贪图炊事员给她多吃点大米饭。问题是,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嘛,还要上告老林头,怪不得人家说‘世人最毒妇人心’、‘女人是祸水’!”
    沙海烦闹透顶,不想多说话。
    “我看,叫个人先到伙房,把老林头先换下来,叫他去拉木料,哼,看他还骚情不骚情!”
    沙海马上说:“把剑南换到伙房把,他蛮有力气的,抗个粮食,劈个柴火,挑个水的都不怕。”
    “对,剑南干活很卖力,人也老实,就叫他先去。中午你去通知老林头,下午到胡司令那里报到,剑南也到伙房上班。
    “好的!”
    沙海出了办公室,一口气跑到猪号。猪圈里,一口母猪正在下崽。老伍、雪菲和剑南正围着那头母猪忙活。雪菲怀里抱着一只猪仔像个老鼠,红红的身体没有毛,不停地颤抖。。雪菲用自己的围裙轻轻地擦拭小猪身上的红色液体。
    这情景,使沙海非常感动。雪菲本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如今默默地在臭烘烘的猪圈里工作,真的是难为她了。不知是处于怜悯还是疼惜,沙海来到猪圈里,伸手和她一手轻轻地抚摸那只最小最弱的小猪。
    雪菲抬头感激地向排长笑笑。
    “牌子,侬来了!”剑南招呼他。
    沙海点点头。
    “伍班长,雪菲怎样?”
    “她脑子好使,不怕苦,不怕脏,很能干!伍班长禁不住夸她。
    猪号坐落在洪沟边缘,附近的原始胡杨林不时传来萧萧的风声。老伍班长和雪菲,一个面孔可怖,一个美如仙女,两人都拥有颗质朴,善良的心,工作都能吃苦。沙海觉得这种和谐的合作,就是垦荒事业中的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雪菲对沙海说:“排长,剑南的手还在流血,你看纱布都浸红了,下午叫他休息吧!”
    “不,剑南下午到伙房干活,他代替老林头。”沙海看着剑南说。
    剑南望了沙海一眼,低下头去忙猪崽去了。沙海明白,他心里一定是又难过,又高兴。
    沙海对雪菲说:“马上又要来一批上海青年!”
    雪菲说:“他们一定会像我们去年那样不习惯的,我们一定要多帮助他们。”
    老伍说:“雪菲的心最好了,她总是替别人着想。”
    “我要走了,还要通知勇发。他又调出负责房建这一摊工资了。”沙海往猪圈外走。
    雪菲马上对牌子说:“牌子,你可要多关心勇发!”
    “我知道。”沙海回答后,对剑南说:“你下午到伙房报到!”
    “谢谢你,排长!”剑南明白,是沙海帮他说话了。
    回到房子,沙海从剑南床下端出锅子,生了把火把鸡炖热后,他提着锅子就到地里去了。等老林头把饭总到地里打饭时,他把鸡汤鸡肉都给大伙儿分了,一人只有一口汤或一块肉。他说:“这是老伍的心意,大家都尝尝,不过吃就吃了,不要伸张。”
    大家点点头,表示明白排长的心思。
    勇发听说抽他去负责房建工资,一丝笑意挂在嘴边。苦活重活派给他,这正是他的所求,他愿意自己做这个集体的栋梁。
    勇发的父亲十八岁闯上海,拉了一年黄包车。以后就为一个有钱人拉包车。他伺候人有眼色,得到那家主人的赏识,有时还为主人家办些事。积累了些钱后,他就到乡下去手纱线,把农村妇女纺织的纱线买回上海卖给织布行。勇发父亲28岁时就在上海开了家颜料店。解放后,肃反运动中,有人说勇发父亲与帮会有瓜葛。其实,就是为那家有钱人拉过包车。至于那家有钱人是否是旧社会的什么帮、什么会的头头,做过什么坏事,勇发父亲就无从知道了。但是,父亲奋斗的精神却深深地影响着勇发。他暗地下过决心,要在年轻时多出力,多积累经验,将来要有所作为。
    有人在发牢骚:“我们都是自己打土块盖房子,为什么连里要我们为他们先打土块盖房子?我们是肉头吗?”
    大家也七嘴八舌嘀怪话。
    沙海说:“勇发都没意见,你们嚷嚷什么?为自己兄弟姐妹盖房子,让他们不要住地窝子,这是我们做老大哥的本份工作,将来也是我们的骄傲!”
    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不吭气了。
    中国有句古话:“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沙海在上海青年中的威信,正式植根于他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的美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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